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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火车站。月台上立着一个人,身形笔挺。
灰色呢子大衣,黑色礼帽,双手负于身后。
他没动,但周遭五米之内,旅客和脚夫都绕着走,不敢靠近。
因为他身后不远不近地站着六个便装壮汉,眼神跟鹰隼一样,四下里扫视,太阳穴鼓着,一看就是狠角色。
戴笠。
呜——
军列进站,汽笛拉出一声长鸣,大量的白色蒸汽从车头下方喷涌而出,将整个月台都笼罩在一片湿热的雾气里。
梁承烬提着一只半旧的皮箱,从车厢里走出来。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军装,风尘仆仆,跟周围穿着厚实冬衣的人格格不入。
蒸汽散去的刹那,他看见了戴笠。
戴笠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无声的审视。
戴笠先动了。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赏识,是长官对麾下悍将的嘉许。
“承烬!”
戴笠大步迎上,没等梁承烬开口,便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干燥而有力。
“辛苦了!这一仗打得漂亮!现在全国的报纸都在谈论你,委员长亲自过问,对你赞不绝口!”
梁承烬身后的于盈峰和刘庆予也下了车,一看到戴笠亲至,两人身子同时一僵。
于盈峰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戴笠会亲自来北平。这位特务处的大老板,在他们这些外勤人员心中,跟阎王爷没什么区别。
梁承-烬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后退半步,身体站得笔直,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老板,梁承烬完成任务归来。”
“好!好!”戴笠上前两步,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走,车在外面等着,先去饭店。今晚,我亲自给你接风洗尘!”
两人并肩向月台出口走去,戴笠的六名随从自动分成两列,护在左右,将闲杂人等隔开。
于盈峰和刘庆予两人,像是被无形的气墙推开,只能远远地坠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快到出口时,周遭人声嘈杂起来。
戴笠的声音压低了,像是随口一提:“祝新同的事,做得干净利落。不过,我还是要听你详细说说,毕竟是上海站的老人,总得有个交代。”
话很轻,也很随意,但在北平冬日的冷风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板随时可以问。”
梁承烬目不斜视。
“我随时可以答。人证物证,二十九军胡参谋长那里都有备份,一应俱全。”
他把胡定国抬了出来。
戴笠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有紧张,没有心虚,更没有邀功。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戴笠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子的城府,比他在军校档案里看到的那个愣头青,深了不止十岁。
出了火车站,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跟前。
车窗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梁承烬上了后座,戴笠跟着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飞速倒退的北平街景,灰色的墙,光秃秃的树,还有穿着长袍马褂,匆匆走过的路人。
车子一路开到北平饭店。
戴笠先是让手下把梁承烬的行李送上楼,安顿他在一个套房住下,自己则回了隔壁的房间。临走前只说了一句:“晚上八点,我房间,我们谈谈。”
梁承烬进了房间,没有先收拾东西,而是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检查了电话,台灯底座,还有床头柜的背面。
这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也是前世的本能。
确认安全后,他才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
楼下车水马龙,不远处的大街上,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跟炮火连天的罗文峪比起来,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更复杂,也更危险的世界。
晚上八点,梁承烬隔壁的房门没有被敲响。戴笠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反倒是他自己的房门,被人用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
梁承烬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普通商人衣服的男人,是钟定北和高大成。
他们没走正门,而是从饭店后厨的员工通道摸上来的。
“承烬!”
钟定北一进门,就给了梁承烬一个熊抱,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嘴唇都在发抖。
“你他妈的,还活着!”
“死不了。”梁承烬捶了他后背一拳,把他拉进来坐下,“说正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天津那边如何?”
钟定北的表情沉了下去。
“天津还好,有耀先兄坐镇,日本人不敢太放肆。但北平,出了大问题。”
旁边的“高大成”急不可耐地接上话:“日本特高课的那个田中秀一,又冒出来了。承烬哥,你在长城口打鬼子那阵子,他在北平城里可没闲着,拉拢了一个叫王世荣的家伙。”
“王世荣?”梁承烬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北平城里有名的大商人。
“对,就是他!”高大成说起来就一肚子火,“北平最大的亲日派商会会长。明面上做丝绸茶叶生意,背地里走私军火、药品、钨矿砂给关东军。田中秀一就是通过他,在北平织了一张大网,把好几个亲日的官员和商人都串联到了一起。”
钟定北补充道:“不止这些。王世荣这个人心狠手辣,为人心胸狭隘。上个月,他听说几个从长城退下来养伤的二十九军军官在报纸上骂他是汉奸,居然暗中悬赏天津卫的黑道杀手,要取那几个军官的性命!”
“被我们义胜堂在北平的兄弟察觉了,拼死拦了一次,救下了人。但我们设在西直门外的两个堂口,第二天就被他和特高课的人联手给端了,死了七个弟兄,伤了十几个。”
梁承-烬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他拿过宋哲元送的那把宝刀,横在膝上。
右手拇指,轻轻将刀从鞘中推出三寸。
刀身映着灯光,寒气逼人。
然后,再缓缓推回。
金属归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还有别的吗?”
高大成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了过去。
“耀先哥托人从天津带过来的,让你务必亲启。”
梁承烬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裁下来的香烟纸,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军统北平站有人收了王世荣的钱,在给他当保护伞,查胡志远。
梁承烬看完,把纸条凑到桌上的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
胡志远。
北平站情报科科长,一个跟着戴笠混了多年的老油条。
“义胜堂在北平,还有多少能打的兄弟?”
钟定北想了想:“都是好手,能提刀见血的,还有二十来个。但都分散在各处,要集中起来,最快也要一天。”
“集中。”梁承烬把刀推回鞘中,发出“仓”的一声轻响,“明天晚上,戴处长要在这北平饭店给我办庆功宴。到时候,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都会来。”
“你要在宴会上动手?”钟定北吃了一惊。那可是戴笠的场子。
“不。”梁承烬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我先进去看看,看看哪些是人,哪些是鬼。尤其是那个王世荣,我要亲眼看看他的嘴脸,再决定怎么收拾他。”
“承烬哥,”高大成搓着手,有些担忧,“特高课的人不好对付,田中秀一手底下有几把好枪,都是从日本本土调来的神枪手——”
“我知道。”梁承烬站起身,“你们先回去准备。让兄弟们化整为零,把王世荣那个商会的底细给我摸清楚——他的仓库在哪,有几个;暗哨有多少,都分布在什么位置;每天进出的车辆和人员规律,全都给我查清楚。”
钟定北也站了起来:“要几天?”
“一天。”梁承烬竖起一根手指,“明天白天摸清,等我宴会结束,就决定怎么打。”
送走两人,梁承烬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北平的夜色。
远处的鼓楼亮着灯,昏黄的光晕在夜空中散开。
街上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在两侧建筑的墙面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亮。
他想起了在长城上的那些日子。
炮火、鲜血、厮杀。
虽然苦,虽然危险,但事情很简单——敌人就在对面,穿着军装,端着三八大盖。
你只要比他快,比他狠,就能活下来。
可北平不一样。
这里的敌人,穿着体面的西装,端着香槟,在宴会上跟你谈笑风生,嘴里说着“共存共荣”。
可他们背后的刀子,早就磨得锃亮。
梁承-烬从窗前转过身,从皮箱里拿出自己的武器,一件件在桌上排开。
毛瑟C96手枪,两个备用弹夹。
一把小巧的勃朗宁M1910,适合藏在腋下。
还有宋哲元送的那把“抗日救国”宝刀。
他拿起擦枪布,开始一丝不苟地保养那把毛瑟枪。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梁承烬拿起听筒。
“梁少校吗?我是处长的秘书。”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处长让我通知您,明晚的庆功宴,他特意为您邀请了北平商会会长,王世荣先生,届时会安排他与您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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