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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校都在磕我们## 第六章 选择
王育鹏整整三天没有去上晚自习。三天的晚自习,他都没有出现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
邱莹莹每天都准时到,把两个人的水杯接满热水,在王育鹏的杯盖上贴上便利贴——“今日水温55℃,小心烫”。然后把当天要讲的资料摆在桌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做题。
她做得很认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图书馆的管理员赵阿姨注意到了,那个每天跟她一起学习的男孩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出现了。
赵阿姨没有问。她只是每天经过邱莹莹的桌子时,多看她一眼。
第一天,邱莹莹等到七点半。她把资料收好,水杯里的水倒掉,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离开的时候,她的步伐比平时快。
第二天,她等到八点。她把当天准备的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任何内容,然后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离开。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第三天,她一直等到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赵阿姨走过来,轻声说:“同学,闭馆了。”邱莹莹抬起头,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眼神有些涣散。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收拾东西——笔袋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水杯盖子拧了三遍才拧紧,书包背带调整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位置。
赵阿姨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邱莹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得她毛衣的领口灌满了凉意。她紧了紧衣领,加快了脚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王育鹏站在宿舍楼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右手上还缠着纱布——已经是三天前邱莹莹换的那一层了,纱布边缘已经卷了起来,露出下面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
他在等她。
邱莹莹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王育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信纸,上面写满了字。不是他妈妈写的那种娟秀工整的字迹,而是王育鹏自己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的字。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戳出了小小的洞。
信的内容很短:
“邱莹莹,我想了三天,我想明白了。我不去省实验。不是因为那里不好,是因为这里有我放不下的东西。我妈说她要补偿我,但她不明白,我这十八年缺的不是一个好学校,不是一份好前途。我缺的是有人在我考了六十一分的时候跟我说‘你真棒’,不是‘你怎么才考这么点’。我缺的是有人在我打架受伤的时候给我上药,不是骂我‘你怎么又闯祸了’。我缺的是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这些东西,我妈没有给我。但你给了。你给了我六十一分的肯定,你给了我伤口上的碘伏和纱布,你给了我在你家过年的那张沙发和那碗红烧排骨。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所以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里,跟你一起考大学。就算考不上A大,我也要考一个离A大最近的学校。近到我想见你的时候,坐公交车就能到。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
邱莹莹看完这封信,把它折好,攥在手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王育鹏。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被风吹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原谅的小孩,又像一个做出了人生最重要决定的男人。
“你这三天没来补课,就是在想这个?”邱莹莹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嗯。”
“你想了三天,就写了这么几个字?”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三天没来,我准备的资料全都白费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等到闭馆,水倒了一杯又一杯,就等你来?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要看手机八百遍,就怕错过你的消息?”
邱莹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带着哭腔的颤抖。
王育鹏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邱莹莹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里,邱莹莹永远是那个波澜不惊的学霸女神,天塌下来她都会先把卷子做完再考虑怎么跑。她不会生气,不会着急,不会在走廊上跟任何人大声说话。她的情绪管理能力好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没有情绪。
但现在,她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这三天有多担心你?”
王育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不应该不回你消息。我不应该让你担心。”
“你答应了每天给我发消息的。”邱莹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说了你会。”
“我知道。我食言了。”
“你说过你不食言的。”
“我知道。我错了。”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和诚恳到近乎卑微的表情,忽然觉得他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耷拉着耳朵,尾巴夹在腿中间,小心翼翼地靠近主人,等着被原谅。
她想多生一会儿气。她真的想。
但她的嘴角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往上翘了。
“你信上写的,‘近到我想见你的时候,坐公交车就能到’,”她说,“省实验坐公交车也能到啊。省实验离这儿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省实验的公交车是跨城的。我要找你的话,得先坐公交再换地铁再坐公交,三个小时都不一定能到。”
“……你查过了?”
“查过了。”王育鹏说得理所当然,“我把每条路线都查了一遍。最快的也要两个半小时。我不想离你那么远。”
邱莹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离我多远?”
王育鹏想了想,伸出了自己的手。他把手掌摊开,手指微微张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
“这么远。”他说。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还有一些细碎的、新旧交叠的伤痕。那只手很大,大到可以把她的整个拳头包住。
她没有把手放上去。
但她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微凉。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的手该换药了。”邱莹莹终于说。
“嗯。”
“纱布都卷边了。”
“嗯。”
“你自己不会换吗?”
“不会。”王育鹏说得理直气壮,“我只会打架,不会上药。”
邱莹莹看着他那张明明在耍赖却装得很无辜的脸,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在王育鹏泛红的眼眶里,那个笑容亮得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明天补课的时候我给你换。”她说。
“明天你还给我补课?”
“不然呢?你以为你三天不来,我就罢工了?”
“我以为你生气了,不理我了。”
“我是生气了。”
“那你还给我补课?”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地说:“生气归生气。补课归补课。这是两码事。”
王育鹏看着她转身走向宿舍楼大门的背影,那件白色的毛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低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邱莹莹!”他喊了一声。
邱莹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信上写的那句话——‘我缺的是有人在我考了六十一分的时候跟我说“你真棒”’——你什么时候考过六十一分?”
王育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全部牙齿,大到眼睛弯成了两条缝,大到整个人都在发光。
“小学三年级。数学。”他说,“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考及格。没有人跟我说‘你真棒’。你是第一个。”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王育鹏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直到三楼靠窗的那个房间亮起了灯。
他掏出手机,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他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不知道是在换衣服还是在收拾东西。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转身朝男生宿舍楼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的灯还亮着。
他笑了,笑得很傻,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育鹏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是“不去省实验”,而是——既然选择了留下来,就要对得起这个选择。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强度投入学习。
每天五点四十起床,比邱莹莹还早十分钟。他跑到操场边的路灯下背单词,声音大到扰民,被早起锻炼的体育老师骂了三次,但他第二天还是去,声音只比前一天小了一点点。
他开始主动找各科老师问问题。以前他连办公室的门都不愿意靠近,现在他每天至少去一次。数学老师被他问得头秃——不是因为他的问题太简单,而是因为他的问题太多了。一道题他能问出七八个“为什么”,每一个“为什么”都追根究底,问到数学老师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理解了这个知识点。
他开始自己做模拟卷。以前他做题全靠邱莹莹布置,布置一道做一道,布置十道做十道,从来不多做也从来不少做。现在他开始自己找题做,从网上找,从同学那里借,从办公室的资料堆里翻。他的课桌从“空空荡荡像被洗劫过”变成了“堆满了各种资料和试卷”,连抽屉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李闯看着他的变化,感叹道:“鹏哥,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学习的吗?”
王育鹏头都没抬,手里的笔飞速地在草稿纸上划动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有想去的远方。”
李闯看着他埋头做题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做题时专注的表情,熟悉的是他眼睛里那团暗火——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以前它烧在打架斗殴上,现在它烧在了解开一道道数学题上。
火还是那团火,只是燃烧的方式变了。
邱莹莹也注意到了王育鹏的变化。她发现他不再需要她催着做题了,不再需要她把每一道题的步骤都拆解成最简单的单元。他开始自己思考,自己推导,自己寻找解题的路径。有时候他走的路绕了远,有时候他踩进了坑里,但他在往前走。这是最重要的。
“你这道题的解法比我的简洁。”邱莹莹看着王育鹏草稿纸上的一道几何题,有些意外,“你怎么想到的?”
王育鹏挠了挠头:“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想的。用辅助线把三角形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然后分别算面积,再倒推边长。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对的。而且比标准解法少了两步。”
“真的?”王育鹏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真的。”邱莹莹看着他,认真地加了一句,“你很厉害。”
王育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题。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
三月中旬,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林晚晴来找邱莹莹了。
那天中午,邱莹莹一个人在教室里做英语阅读。刘雨桐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声音。
门被敲了两下。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林晚晴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邱莹莹,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林晚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邱莹莹放下笔,坐直了身体。“请进。”
林晚晴走进教室,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她把书包放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优雅而从容。她看邱莹莹的眼神不是敌对,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探究的审视。
“我找你,是想跟你说王育鹏的事。”林晚晴开门见山。
邱莹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
“你知道我妈认识王育鹏的妈妈吗?”
“知道。”
“你知道我妈一直在劝王育鹏转学到省实验吗?”
“知道。”
“你知道省实验能给他的资源和机会,是这个学校给不了的吗?”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王育鹏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选择留下来。”
“我知道他选择了留下来。”林晚晴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我来找你,不是想说服你劝他去省实验。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自己对王育鹏来说,是什么?”
邱莹莹看着林晚晴,没有说话。
“我观察你们很久了。”林晚晴说,“你们的相处方式很有意思。你教他学习,他听你的话。你让他往东他不往西,你让他做题他不打架。在外人看来,你驯服了一头野兽。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种关系能维持多久?”
“你到底想说什么?”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攥紧了校服的衣角。
“我想说的是——王育鹏的潜力比你以为的还要大。他不是只能考三百分的学生,他的上限远不止于此。但他现在所有的动力都来自于你。你夸他一句,他能高兴一整天。你生他的气,他能消沉好几天。他的情绪完全被你牵着走,他的努力完全是为了让你满意。”
林晚晴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这不健康,邱莹莹。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全部价值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他永远都不会真正长大。他需要找到自己的动力,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自己。否则,等高考结束了,等你去了A大,等他去了一个离你坐公交车就能到的普通大学,那时候他怎么办?他还会继续努力吗?还是因为没有你在身边,他就重新变回以前的那个王育鹏?”
教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风偶尔吹动树枝的声音。
邱莹莹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王育鹏说过的那些话——“我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她一直以为这些话意味着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他说的“成为你这样的人”,是真的想成为她自己,还是只是想成为“邱莹莹喜欢的那种人”?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邱莹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因为我妈妈很喜欢王育鹏。她说他是她见过的学生里最有潜力的一个。她不想看到他的潜力被浪费掉。”林晚晴站起来,背起书包,“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打击你,也不是为了挑拨你们的关系。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想清楚这些问题。因为你对他的影响太大了,大到你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邱莹莹一眼。
“还有,我转学过来不是因为王育鹏。是因为我爸妈离婚了,我妈调到这边工作,我跟着她过来的。我来找你说话,跟我妈跟王育鹏妈妈的关系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走了。
邱莹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那篇做到一半的英语阅读。她盯着文章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一个都看不进去。
林晚晴说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恰恰相反,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王育鹏所有的改变,确实都跟她有关。他是在她的注视下开始学习的,是在她的肯定中建立自信的,是在她的陪伴下找到方向的。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呢?如果他去了一个没有邱莹莹的地方呢?
她不知道答案。这个“不知道”让她感到害怕。
那天晚上的补课,邱莹莹明显心不在焉。
她讲错了一道题的答案,被王育鹏指出来了。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解题过程,发现确实写错了。
“你没事吧?”王育鹏皱着眉头看她,“你今天不太对劲。”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在骗我。”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自己骗不过去。
“林晚晴今天来找我了。”她说。
王育鹏的表情立刻变了。“她找你干嘛?”
“她说了一些话。关于你的。”
“什么话?”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林晚晴的话转述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原原本本地复述了那些让她整晚心神不宁的问题。
王育鹏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他问。
“我不知道。”邱莹莹如实说,“但她提出了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努力吗?”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邱莹莹,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基督山伯爵》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那本书。“记得。”
“书里的主角在监狱里遇到了法利亚神父。神父教了他很多东西——语言、历史、数学、哲学。他学这些东西最开始是为了越狱,为了复仇。但学着学着,他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学习本身。知识本身就有力量,不需要任何附加的理由。”
王育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
“你对我来说,就是法利亚神父。是你让我知道学习是怎么回事,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学会东西,是你让我知道知识本身是很有趣的。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任何人。就是因为它本身很有趣。”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推到邱莹莹面前。
那是一道他自己找来的数学题——不是邱莹莹布置的,不是老师布置的,是他自己从网上下载的、超出目前教学进度的拓展题。他已经做了两页的推导,虽然有些地方是错的,但能看出来他在很认真地思考,在尝试用自己的方法去接近答案。
“这道题你还没教我。”王育鹏说,“是我自己找来做的。因为我觉得有意思。我想看看我能不能用自己的方法做出来。”
邱莹莹看着那两页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看着那些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符号都写得认认真真的公式,看着草稿纸边缘画的那只表情坚定的蓝精灵——蓝精灵的旁边写着一行字:“我可以的。”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做出来了。”她说,声音有些颤抖。
“没有。最后一步卡住了。我不知道怎么往下推。”王育鹏挠了挠头,“但我会继续想的。就算你不教我,我自己也能想办法。”
“你不会的。”
“什么?”
“你不会自己想办法的。你遇到了不会的题,肯定会来问我。”
“……被你说中了。”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带着眼泪,狼狈极了,但也真实极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那道题,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王育鹏假装没有看到。
“林晚晴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王育鹏说,“我的动力最开始确实来自于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我想变成你这样。但后来不一样了。后来我发现,学习这件事本身就很迷人。当你解开一道想了很久的题,那种感觉——那种‘我做到了’的感觉——比打赢一架爽多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不要担心。”王育鹏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就算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也会继续努力。不是为了让你满意,是为了让我自己满意。但你放心——”
他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你不会不在的。因为我会一直跟着你。你说过的,我考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我说的是你考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邱莹莹纠正他。
“一样。”
“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王育鹏!”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你说得对,你说的都对。”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她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那道拓展题上。
“这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第三步的变换用错了公式。你看这里,应该是用余弦定理,不是正弦定理。”
“哦……所以这里应该是a²=b²+c²-2bc·cosA?”
“对。”
“那我重新推一遍。”
王育鹏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重新开始推导。他的笔速比以前快了很多,思路也比以前清晰了很多,但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在纸上乱爬。
邱莹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着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着他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思考几秒钟然后又继续往下写。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王育鹏。”
“嗯?”
“你小学三年级考六十一分的那次,是谁给你判的卷子?”
王育鹏的笔顿了一下。“数学老师。姓赵,一个戴眼镜的胖老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王育鹏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王育鹏,你这次及格了,不错。但你还能考得更好。’”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再也没及格过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不错’就是我能够得到的最好的评价了。‘不错’以上,是给别人的。不是给我的。”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我觉得,我可以得到更多。”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只是‘不错’。我可以得到‘很好’,可以得到‘优秀’,可以得到‘厉害’。因为我得到了‘你真棒’。”
他说“你真棒”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邱莹莹知道,他说的是她。但那句“你真棒”,不是她说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因为她说过的那些“你真棒”,已经被他内化了——变成了他自己心里的声音,不需要她再说,他自己就能告诉自己。
这是林晚晴没有想到的,也是邱莹莹自己没有想到的。
王育鹏已经不需要她来告诉他“你可以”了。
他自己就知道了。
三月下旬,王育鹏的妈妈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门口。
那是星期五的傍晚,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王育鹏从校门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梧桐树下的她。
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但这次没有戴墨镜。她的脸上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表情,像是已经接受了某个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王育鹏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妈。”他说。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叫她“妈”。以前他叫她“你”,叫“那个人”,叫“我不要见的那个人”。但今天,他叫了她“妈”。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来跟你说一声,”王育鹏的声音有些涩,但他还是说了下去,“我不去省实验了。我已经决定了。不会改了。”
他妈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晚晴妈妈告诉我了。”
“但我谢谢你想帮我。”王育鹏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这十八年,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你现在突然出现,说要弥补我,我不知道怎么接受。我不是不想要一个妈妈。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离开了十八年又突然回来的人。”
他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靠在梧桐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慢慢来。”王育鹏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不走。我就在这里。你想来看我,随时都可以。但是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别逼我离开我想留的地方。”
他妈妈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捂住了嘴,把哭声压了回去。
“这个给你。”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王育鹏,“这个月的零花钱。你一个人在学校的,要好好吃饭。别省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王育鹏接过信封,捏了捏,挺厚的。
“你不用给我这么多——”
“拿着。”他妈妈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妈妈亏欠你的太多了。这点钱不算什么。”
王育鹏没有再推辞。他把信封塞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了他妈妈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个触感——他妈妈身上的温度、她羽绒服的柔软质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记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他说,“你早点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好。你……你好好学习。别太累了。”
“知道了。”
王育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校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朝身后挥了挥。
他妈妈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她笑了。
王育鹏回到学校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的灯还亮着。他走上去,看到邱莹莹还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正在用红笔批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低马尾的碎发散落在耳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没有注意到他。她把一道题批完,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育鹏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坐到她对面的座位上。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微微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今天晚上不补课了。”
“我来拿今天的作业。”王育鹏说,“今天讲什么了?”
“数学。导数。你错过了最重要的部分。”
“那你明天再给我讲一遍。”
“你自己看笔记。”邱莹莹把她的笔记本推过来,“我记了详细的步骤。你看不懂的地方标出来,明天我重点讲。”
王育鹏翻开笔记本,看到那一页页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迹,看到那些用红笔标注的重点和蓝色笔写的易错提示,看到角落里画的一只小小的蓝精灵——蓝精灵的旁边写着一行字:“王育鹏,加油。你可以的。”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你在我笔记本上画蓝精灵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嗯。怕你觉得学习太苦了。加点甜。”
“你每次觉得我学得太苦了,就在我笔记本上画蓝精灵?”
“差不多吧。每一页都有。”
王育鹏飞快地翻了一遍邱莹莹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找。果然,每一页的角落里都有一只蓝精灵。有的在笑,有的在跑,有的在做题,有的在睡觉。形态各异,表情丰富,但每一只蓝精灵旁边都有一句加油的话——“不着急,慢慢来。”“这道题你做过类似的,想想看。”“错了没关系,再来一次。”“你已经很棒了。”“我在呢。”
他在。每一只蓝精灵都在。
王育鹏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笔记本的封面里。
“邱莹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笔记本的缝隙里透出来。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邱莹莹的笔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值得。”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图书馆里的安静几乎吞没。
但王育鹏听到了。
他听到了,并且把这四个字刻进了心里。
那天晚上,王育鹏破天荒地没有在补课结束后立刻走。他坐在座位上,把邱莹莹今天讲的导数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不懂的地方用荧光笔标出来,在旁边写下自己的疑问。邱莹莹耐心地一一解答,不厌其烦。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了两次。
第一次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动。
第二次响的时候,赵阿姨不得不亲自走过来,敲了敲他们的桌子。
“同学们,闭馆了。明天再来吧。”
两个人抬起头,发现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赵阿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表情既无奈又好笑。
“你们俩天天学到这么晚,不累吗?”她问。
“不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说完之后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赵阿姨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了图书馆。三月的夜晚还是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邱莹莹。”王育鹏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
“为什么特别?”
王育鹏想了想。
“因为今天我跟我妈说了话。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好好地说了一次话。我叫她妈了。十几年第一次。”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释然的、放下了什么东西的平静。
“我觉得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叫妈妈的感觉。”
王育鹏沉默了很久。
“像下雨天喝了一口热水。”他终于说,“外面很冷,但喝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暖了。”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不是握,不是拍,只是碰了一下。指尖在他的校服袖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缩了回去。
那个触感,王育鹏记了很久很久。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青色。春天真的来了,虽然夜晚的风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意里已经带着一种温柔的、即将回暖的预兆。
“明天见。”邱莹莹说。
“明天见。”王育鹏说。
邱莹莹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王育鹏还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赶紧缩回头,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快步走上楼梯,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刘雨桐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看到她进来,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困死了。”
“你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我不是等你。我是怕你被坏人抓走了。”
“学校里哪来的坏人?”
“有啊。王育鹏不就是吗?”
邱莹莹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刘雨桐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表情意味深长,“但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好人看普通同学的眼神。”
邱莹莹没有接话。她把鞋放到床下,换上拖鞋,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水房。
在水房的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试图把那些红色冲掉。但洗完以后,脸更红了。
“完了。”她小声说。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傻,傻到她自己都不想承认。
她端着洗漱用品回到宿舍,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震动了。是王育鹏发来的消息:“晚安。今天的蓝精灵很可爱。”
“哪只?”她回复。
“所有。”
邱莹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晚安。”她打字。
“晚安。”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全是王育鹏的脸——他低头做题的样子,他抬起头笑着露出小虎牙的样子,他在路灯下说“像下雨天喝了一口热水”的时候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他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三楼窗户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枕头里,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豆浆还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包子装在塑料袋里,袋口系了一个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女生系的。
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的早餐。多吃点。你太瘦了。——王育鹏”
邱莹莹看着这张便利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夹在昨天那页笔记的旁边——那页笔记的角落里画着一只蓝精灵,蓝精灵旁边写着一行字:“王育鹏,加油。你可以的。”
便利贴和蓝精灵并排贴在一起,像两个在互相加油的朋友。
邱莹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三分糖。
她不知道王育鹏是怎么知道她喝豆浆喜欢三分糖的。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也许是他注意到的——在她喝奶茶的时候,在她喝水的时候,在她吃任何东西的时候。他都在观察她,记住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偏好。
就像她记住他的每一句话一样。
邱莹莹放下豆浆,拿起笔,翻开课本。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嫩绿的新芽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春天真的来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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