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七章 风暴

    四月一开始,天气就热得不讲道理。明明前几日还穿着薄毛衣,五一刚过,太阳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似的,猛地往前蹿了一大截,把地面烤得发烫。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嗡鸣声,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在头顶盘旋。邱莹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时不时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机械而重复,像一台运行了太久、急需散热的机器。

    高三下学期的四月,对任何一个高三学生来说都是最难熬的月份。二轮复习进入尾声,三轮冲刺即将开始,一模二模的成绩单还热乎着,三模的倒计时已经挂在了黑板旁边。试卷像雪片一样飞来,做完一套还有三套,讲完一张还有五张。没有人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这种你死我活的竞争氛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变得稠乎乎的,吸一口都觉得费力。

    邱莹莹的状态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她的成绩依然稳在年级第一的位置,每次考试都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分以上。她的笔记依然工整,她的卷面依然整洁,她的作息依然规律得像个瑞士钟表。但刘雨桐注意到了,她最好的朋友的眼睛下面多了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用铅笔轻轻涂抹过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刘雨桐在午休的时候凑过来问。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边吃边观察邱莹莹的脸,像在研究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挺好的。”邱莹莹头都没抬,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过,留下一串工整的公式。

    “你骗人。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那是眼影。”

    “你从来不化妆。”

    “那就是熬夜熬的。”邱莹莹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高三了,谁不熬夜?”

    刘雨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邱莹莹说的确实是对的。高三下学期,不熬夜的人反而显得不正常。她自己每天也熬到十二点多,早晨六点不到就得爬起来,白天上课全靠咖啡续命。她那张圆脸在这半年里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出来,她妈视频的时候看了心疼得直掉眼泪。

    但刘雨桐知道,邱莹莹的“熬夜”跟别人的“熬夜”不一样。别人熬夜是因为作业做不完,邱莹莹的作业从来都是提前完成的。她熬夜,是因为她在做“额外的事”——给王育鹏整理专属资料,把他的错题按照知识点分类归档,为每道错题写出至少两种解法,再用荧光笔标注出最容易出错的步骤。这些事,王育鹏不知道,老师们也不知道。只有刘雨桐知道,因为她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对面上铺透出的台灯光,那束光常常亮到凌晨一点多。

    “你对他太好了。”刘雨桐忍不住说。她放下薯片,表情认真了起来,眼睛里的八卦光芒被一种真切的担忧取代。

    “你说谁?”邱莹莹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说还能有谁?王育鹏。”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桌上的草稿纸吹起了一个角,她用笔压住,动作轻而稳。

    “他值得。”她说。

    刘雨桐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雨落在枯叶上。

    刘雨桐说的“小心”,她已经想了很久了。

    王育鹏的四月份过得比前几个月都艰难。

    一方面是学业压力。他的成绩虽然在稳步提升,但进步的速度明显放缓了。这是正常现象——从98分到387分容易,因为那是在填补空白。一张白纸上画画,每一笔都是新增的。但从387分再往上,每一步都要踩在实处,每一个知识点都要吃透,每一道错题都要真正搞懂而不是似懂非懂。他开始遇到瓶颈了,数学卡在七十多分上不去,英语还在五十几分徘徊,文综倒是冲到了二百出头,但离他给自己定的目标还差得远。

    另一方面是心理压力。他妈妈开始频繁地来看他,每周至少一次,有时候周三来,有时候周五来,每次都带着饭盒,里面装着他爱吃的菜。她会站在校门口等他下课,把饭盒递给他,说几句“好好吃饭”“别太累了”“钱够不够花”之类的话,然后匆匆离开。她从不提省实验的事了,从不提转学的事了,但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做错事的讨好。那种眼神让王育鹏很不舒服,因为它让他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还有一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原因——邱莹莹变了。

    她没有对他不好。恰恰相反,她对他还是一样好,甚至更好了。她把每一份资料都整理得比以前更细致,把每一道题的讲解都做得比以前更耐心,把每一条便利贴上的字都写得比以前更工整。她还会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多画几只蓝精灵,在错题本的边缘写上“没关系,慢慢来”“这道题不难,你只是太累了”之类的话。

    但王育鹏感觉到了,她在推开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生硬的推开,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缓慢而坚定地拉开距离。她不再跟他聊学习以外的话题了。以前他们会在补课中间休息的时候聊几句闲话——他说食堂的红烧肉太咸,她说他应该多吃蔬菜;他抱怨单词太多背不完,她说他一天背二十个,到高考前能背完一千多个,足够了。现在没有了,休息时间就是沉默,她低头看手机,他假装在看笔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她回复消息的速度也变了。以前她几乎是秒回,有时候他这边刚发出去,那边“已读”就亮了,然后她的回复像子弹一样射过来,迅速而准确。现在他要等很久,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甚至要到第二天早上。她说她在忙,在自习,在做题。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问她:“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回复:“没有。你想多了。”

    他又问:“那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她回复:“我在做题。手机调静音了。”

    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但王育鹏知道,她在说谎。因为她的微信运动步数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在涨——她不可能一边做题一边走路。

    他没有拆穿她。因为他怕拆穿了之后,她会给出一个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人在贴吧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八一八我校那对神奇的CP:年级第一和年级倒数第一的爱情故事》。

    帖子写得很长,图文并茂。发帖人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好几张照片——邱莹莹和王育鹏在食堂面对面吃饭的,两个人在图书馆并排坐着的,甚至还有一张是寒假期间在校门口拍的,王育鹏站在邱莹莹家院子的枇杷树下,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

    帖子的内容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邱莹莹确实在给王育鹏补课,王育鹏的成绩也确实从倒数第一进步到了中下游。假的部分是发帖人添油加醋的“细节描写”——“据说邱莹莹每天给王育鹏带早餐,还在杯盖上贴爱心便利贴”“据说王育鹏为了邱莹莹跟人打架,被打得进了医院”“据说两个人寒假一起回了邱莹莹老家,已经见过家长了”。

    帖子的最后,发帖人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写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年级第一为了爱情甘当免费家教,年级倒数第一为了爱情逆袭成黑马!这不比偶像剧好看?”

    帖子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被顶到了贴吧首页。评论区的画风从一开始的“哈哈哈哈真的假的”迅速演变成了两极分化的骂战。

    有人觉得甜——“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垫底辣妹》吗?只不过男主角更帅一点。”“我磕到了!我真的磕到了!学霸×校霸的设定太带感了!”“王育鹏以前确实挺混的,但这学期他真的变了很多,不管是不是因为爱情,能变好就是好事。”

    有人觉得恶心——“邱莹莹好歹是年级第一,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一个混混?”“王育鹏那种人也配?他除了会打架还会什么?成绩再进步不还是倒数?”“一个巴掌拍不响,邱莹莹自己要贴上去的,怪谁?”

    骂战从贴吧蔓延到了微信群,从微信群蔓延到了朋友圈,从朋友圈蔓延到了线下的走廊和食堂。到了星期一早上,整个高三年级都知道了这个帖子,并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态度。

    邱莹莹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是周日下午。

    她正在图书馆里做题,刘雨桐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帖子的截图。

    “莹莹!你看这个!”刘雨桐的声音大得整个图书馆都能听见,好几个正在自习的同学抬起头来,用不满的目光看着她。

    邱莹莹接过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看到标题到翻到最后一条评论,她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嘴角没有动一下,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看完了。”她把手机还给刘雨桐,拿起笔,继续做题。

    “你就这反应?”刘雨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不生气吗?他们把你写成什么样了!什么‘免费家教’!什么‘倒贴’!你——”

    “生气有用吗?”邱莹莹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生气能把帖子删掉吗?生气能让那些人闭嘴吗?不能。那就别生气。浪费时间。”

    刘雨桐张着嘴,看着邱莹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害怕。她认识的邱莹莹不是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她只是不把情绪挂在脸上。她会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会在洗澡的时候把水声开到最大然后躲在角落里偷偷哭,会在无人的走廊上一个人站很久很久。刘雨桐知道这些,因为她是邱莹莹最好的朋友,她看到过那些不为人知的裂缝。

    “那你打算怎么办?”刘雨桐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心疼。

    “不怎么办。”邱莹莹翻了一页卷子,笔尖在新的题目上落下去,“清者自清。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她说得对。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帖子能火两天已经算长的了,不用她出面解释,不用她发声明澄清,热度自己就会下去,然后被新的热点取代,消失在互联网的海洋里。

    但她漏算了一个人。

    王育鹏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是周日下午,比邱莹莹晚了大约两个小时。

    他没有在图书馆,而是在宿舍里做英语阅读。李闯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表情像是见了鬼。

    “鹏哥!你看贴吧了吗?”

    “不看。怎么了?”王育鹏头都没抬,手中的笔在完形填空的选项上画着圈。

    “你被人挂了!你跟邱莹莹的事被人发到网上了!”

    王育鹏手里的笔“啪”地断了。

    他夺过李闯的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帖子。他看的速度比邱莹莹慢得多,因为他不是一个高效的阅读者,每一个字他都要看清楚,每一句话他都要想明白。他的脸色随着阅读的进度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夏天的傍晚,乌云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一点一点地吞噬掉天空的蓝色。

    他看到“邱莹莹每天给王育鹏带早餐,还在杯盖上贴爱心便利贴”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到“王育鹏为了邱莹莹跟人打架,被打得进了医院”的时候,下颌线绷紧了。

    他看到“两个人寒假一起回了邱莹莹老家,已经见过家长了”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

    他看到评论区里那些骂邱莹莹“瞎了眼”“倒贴”“不要脸”的时候,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砰”的一声,手机弹了一下,屏幕朝下落在被子上。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李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因为他认识王育鹏三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以前他生气的时候是外放的、暴烈的,像一团火,烧完就灭了。但现在是内敛的、沉郁的,像一座沉默的火山,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发,但你能感觉到地壳下面的岩浆在翻涌。

    “谁发的?”王育鹏的声音低得可怕。

    “不知道。贴吧匿名发的。”李闯小心翼翼地回答,“但查一下IP地址应该能查到——”

    “查。帮我查。”

    “鹏哥,我就是一说,我又不是黑客——”

    “那找谁?”

    “那个……我有个表哥,学计算机的,应该能查到——”李闯看到王育鹏的眼神,立刻改了口,“我这就给他打电话!马上!”

    王育鹏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邱莹莹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看到贴吧的帖子了吗?”

    发送。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没有回复。

    他拨了她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他开始穿鞋。

    “鹏哥,你去哪儿?”李闯在身后喊。

    “找她。”

    “你冷静点!你现在去找她,被那些人看到了,不是更说不清了吗?”

    王育鹏的手停在鞋带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把鞋带重新系好——系得比刚才更紧,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

    “她挂了我的电话。”他说,声音平静了一些,但平静下面有裂缝,“她从来不挂我电话。从来。”

    李闯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了“表哥”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王育鹏在操场上找到了邱莹莹。

    她一个人坐在看台的最高处,双腿并拢,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风吹着她的头发,散落的碎发在脸侧飘动,她也没有伸手去别。她的面前是一片空旷的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白色的球门线,色彩分明得像一幅画。她就那样坐在画的中间,小小的一团,像一滴不小心滴落的墨。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看台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滑下去,一直延伸到跑道上。

    王育鹏爬上看台,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你看了?”邱莹莹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育鹏注意到她把“看了”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看了。”他说。

    “你不应该来的。被人看到,又该说了。”

    “我不在乎。”

    “你上次说你在乎的。”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那是两码事。”王育鹏说,“别人说我,我不在乎。别人说你,我在乎。”

    邱莹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操场。

    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那种温暖而不燥热的气息,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变了。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邱莹莹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王育鹏必须侧过身子才能听清。

    “什么?”

    “不是他们说我倒贴。不是他们说我想当网红。甚至不是他们骂我不要脸。”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咀嚼一块苦涩的药片,“是有人说了你。说你配不上我。说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被帮助。说你烂泥扶不上墙,补课也是白补。”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

    “我花了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每天都给你补课,每天都给你整理资料,每天都在你的笔记本上画蓝精灵。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烂泥,你不是扶不上墙,你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然后一个帖子,几百条评论,就把这一切都否定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用一层一层的冷静和理智盖住,不让任何人看到。

    王育鹏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攥紧膝盖的手指,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砰的一声炸开的碎,而是那种无声的、缓慢的、像冰面出现第一条裂缝一样的碎。

    “邱莹莹。”他叫她。

    她没有应。

    “邱莹莹,你看着我。”

    她不动。

    王育鹏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手臂。他的手指落在她校服的袖子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他们说我是混混,说我是烂泥,说我配不上你。我都不在乎。因为他们说的那些,我自己都说过了。我骂自己比他们骂得狠多了。”

    邱莹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但你不一样。”王育鹏说,“你说我值得,我就值得。你说我不是烂泥,我就不是烂泥。你说我配得上好东西,我就配得上。因为你是邱莹莹。你说的话,比别人都真。”

    他收回了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所以你不要难过。不要因为他们说的话,就觉得你做的事没有意义。你做的一切都有意义。每一分钟都有意义。那只蓝精灵,每一只都有意义。”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只是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她校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擦。她让他看到了。

    王育鹏没有说“别哭了”,没有递纸巾,没有拍她的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天空从橘红色染成深紫色,再把第一颗星星点亮。

    他们就这样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远到还没有越过那条线。

    “王育鹏。”邱莹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挂你电话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想哭。”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在你面前哭。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没用的样子。”

    “你哭的样子又不难看。”王育鹏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眼泪和鼻涕,狼狈极了,但也真实极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糊得到处都是。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跟你学的。”

    “我才没有油嘴滑舌。”

    “你有。你说‘你很厉害’的时候,就是在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你是真的——”

    “我知道。”王育鹏打断了她,笑了。那个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有人在天上又点亮了一颗星星。

    邱莹莹看着他,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上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红色的跑道上,把跑步的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像一栋巨大的发光体,里面坐满了正在埋头苦读的高三学生。

    “我们回去吧。”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王育鹏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的台阶。邱莹莹走在前面,王育鹏走在后面。走到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邱莹莹的脚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王育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上臂,手指的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太轻让她站不稳,也不会太重让她觉得被钳制。

    “小心。”他说。

    “谢谢。”邱莹莹站稳了,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手臂上,多停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松开了。

    那短短的一秒钟,两个人的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帖子事件在第二天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李闯的表哥真的查到了发帖人的IP地址。地址指向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三班的孙浩。那个曾经因为说邱莹莹坏话被王育鹏拎着衣领按在墙上的孙浩。那个嘴巴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最喜欢在背后搬弄是非的孙浩。

    李闯把证据截图发给了王育鹏,王育鹏把截图转给了周主任。

    周主任气得把茶杯都摔了。

    “这种帖子!这种言论!这是对同学的恶意诽谤!是对学校形象的严重损害!”他拍着桌子,声音大得整栋行政楼都能听见,“查!必须严查!严肃处理!”

    孙浩被叫到了政教处。面对IP地址的证据,他无话可说。他的动机很简单——嫉妒。他嫉妒王育鹏从一个混混变成了被老师表扬的进步明星,嫉妒邱莹莹愿意花时间给王育鹏补课却对他爱答不理,嫉妒全校都在磕的CP不是他和谁谁谁而是王育鹏和邱莹莹。他发那个帖子,就是想让他们难堪,想让他们被议论、被嘲笑、被孤立。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更没想到李闯的表哥是个计算机高手。

    周主任的处理决定很快出来了:孙浩在全校大会上做公开检讨,取消本年度所有评优资格,记过处分一次。

    在全校大会上做公开检讨的那天,孙浩站在**台上,手里攥着检讨书,念得结结巴巴,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台下四百多个学生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人笑,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鼓掌。那种安静比嘘声更让人难堪,因为它意味着——没有人同情你,没有人觉得你是被冤枉的,你做的事,就是错的。

    王育鹏坐在三班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没有觉得解气,没有觉得痛快,甚至没有觉得高兴。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邱莹莹坐在二班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大会结束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画了一只蓝精灵。

    蓝精灵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微笑。

    旁边写着一行字:“没事了。”

    她把这页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口袋里。

    帖子事件之后,邱莹莹和王育鹏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还是每天一起补课,还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还是六点半准时开始八点半准时结束。邱莹莹还是会给王育鹏的水杯接热水贴便利贴,王育鹏还是会每天给邱莹莹带早餐,豆浆永远是三分糖,包子永远是鲜肉馅的。

    但李闯注意到了,刘雨桐也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气氛变了。

    变得更安静了。以前补课的时候,他们会聊天,会开玩笑,会在邱莹莹给蓝精灵画表情的时候争论“这只蓝精灵是不是在翻白眼”。现在没有了。补课就是补课,讲题就是讲题,连“谢谢”和“不客气”都说得公事公办,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遵守的程序。

    但有些东西,安静是藏不住的。

    比如王育鹏看邱莹莹的眼神。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直接的、坦荡的、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现在他的目光变得躲闪了,他会在她低头做题的时候偷偷看她,在她抬头之前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自己的笔记本。他以为她不会发现,但每次他移开目光的时候,邱莹莹的笔尖都会在纸上多停留零点几秒。

    比如邱莹莹叫王育鹏名字的方式。以前她叫他“王育鹏”,干脆利落,像在点名的老师。现在她叫他“王育鹏”的时候,会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微微拖长那么一点点,像是舍不得把那个音节结束掉。这个变化微小到几乎不存在,但王育鹏每次都听得出来。他听到那个拖长的尾音的时候,耳朵会不自觉地红一下。

    比如便利贴上的内容。以前邱莹莹写的是“今日水温55℃,小心烫”“记得喝水”“别熬太晚”。现在她写的是“今天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我一直在这里”。这些变化,王育鹏都看到了,每一张便利贴都贴在了他的错题本上,越贴越多,从第一页贴到了第三十页。

    比如蓝精灵的表情。以前王育鹏画蓝精灵是为了缓解做不出题的烦躁,画的都是表情痛苦的、生无可恋的、被数学题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蓝精灵。现在他画蓝精灵的时候,它们的表情变了——变得平静、坚定,嘴角微微上翘,像在说“我不怕”。邱莹莹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时候,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蓝精灵长大了。”

    四月下旬,高三的三模考试来了。

    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大模考,也是最接近高考难度的一次。所有人都把它当作高考的预演,从考试时间到考场布置到监考老师的严格程度,一切都模拟得跟真实高考一模一样。

    邱莹莹考了689分,比上一次又提高了7分。数学满分,英语142,语文128,文综279。这个成绩放在全省都是顶尖的水平,A大的录取线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问题,问题只是“去A大的哪个专业”。

    但邱莹莹没有为这个成绩感到高兴,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王育鹏身上。

    王育鹏三模考了421分。

    数学79,语文89,英语58,文综195。

    比期末考试提高了34分,比第一次摸底考试提高了三百多分。从年级倒数第一爬到了年级第189名,整整跨过了两百多个人的差距。

    这个成绩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值得放鞭炮庆祝,但王育鹏不开心。

    他看着成绩单上那个“421”,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成绩单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口袋里,从口袋里摸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单词。

    “abandon,放弃。放弃就是不能放弃。”

    邱莹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421分,离A大的录取线还差两百多分。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他的进步速度在放缓,之前那种“一个月提高几十分”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每提高一分都要付出比以前多得多的努力。他不知道自己在剩下的时间里能不能补上这两百多分的差距。他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他最害怕的是——万一他的上限就是四百多分呢?万一他再怎么努力都够不到A大的门槛呢?

    那天晚上的补课,王育鹏一言不发地做完了邱莹莹布置的全部题目。正确率不高,但态度很认真,每一道题都写了过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错了的地方也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上了错误原因。做完之后,他把卷子推到邱莹莹面前,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邱莹莹叫住了他。

    王育鹏停下来,没有转身。

    “421分。”邱莹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离A大还很远。”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意味着你已经超过了全年级一半的人。意味着你从倒数第一爬到了中游。意味着你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走完了别人三年的路。”

    王育鹏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你不觉得你很厉害吗?”邱莹莹问。

    王育鹏转过身来,看着她。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有一点点被击碎的信心正在努力重新拼合。

    “我想考的学校不是‘中游’。”他说,“我想考的是A大。你去的那个A大。”

    “我知道。”

    “那你还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已经很厉害了。不管你最后能不能考上A大,你都已经很厉害了。这个事实不会因为高考成绩而改变。”

    王育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说过,你不笨。我说过的话,不会变。”

    王育鹏的眼眶红了。他飞快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图书馆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声音沙哑的话:

    “邱莹莹,你别总这样。你总这样,我会舍不得输。”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笔,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份王育鹏做完的卷子。

    卷子的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画着一只蓝精灵。蓝精灵的表情很坚定,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421不是终点。我会到A大的。你等着。”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了卷子上,把蓝精灵的表情洇湿了一小块。

    五月。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七天。

    高三的走廊上挂起了倒计时牌,每天早晨由值日生翻动,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走。没有人敢去看那个数字,但又忍不住去看。看一眼,心跳快一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算一遍——还有三十七天,我还能做多少套卷子?还能提多少分?还来得及吗?

    王育鹏不看倒计时牌。不是因为他不想看,是因为他不敢看。那个数字每少一天,他心里的那根弦就紧一分,紧到快要绷断的程度。他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历史时间轴、地理洋流图。它们像一群失控的蜜蜂,在脑海里嗡嗡嗡地飞来飞去,怎么都赶不走。他试过数羊,试过听白噪音,试过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憋气,什么都不管用。

    他知道自己需要睡眠,睡眠不足会影响记忆力和专注力,会让他在考场上发挥失常。但他就是睡不着。越是想睡,越是清醒。越是清醒,越是焦虑。越是焦虑,越是睡不着。这是一个死循环,他困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邱莹莹注意到了他眼睛下面的青黑。那已经不是“一层淡淡的青黑”了,是两块明显的、墨色的、像被人用毛笔点上去的淤青。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上用红笔画满了叉。他的反应速度也变慢了,以前他能在一分钟内算出一道二次函数题,现在要花两分多钟,还经常算错。

    “你昨晚睡了多久?”邱莹莹在补课的时候问他。

    “睡了。”王育鹏含糊地回答。

    “几个小时?”

    “……四五个吧。”

    “王育鹏,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种疲惫不是少睡一两个小时能造成的,是长期睡眠不足累积下来的后果。

    “三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有时候两个。有时候睡不着。”

    邱莹莹放下笔,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拧了一把。她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因为他在怕。怕时间不够,怕来不及,怕自己做不到。这种怕她太熟悉了,因为她也怕过。小学一年级考第二名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不够好”“我是不是让爸爸妈妈失望了”。那种恐惧像一条蛇,缠住了她的心脏,越缠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感觉。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恐惧本身不会帮助你变得更好。它只会吃掉你的睡眠,吃掉你的精力,吃掉你的信心,让你在还没有走上考场之前就已经输了。

    “明天开始,你每天晚上十点半给我发消息。”邱莹莹说。

    王育鹏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发了消息,我就会回复。你看了我的回复,就能睡着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邱莹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翻开数学卷子,翻到昨天没讲完的那一页,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所以十点半,准时发。不发的话,我打电话叫你发。”

    王育鹏看着她,看着她低着头假装在找题的侧脸,看着她说“因为我试过”的时候微微泛红的耳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说她试过。她试过在他的消息中入睡。她把这条信息藏在一句平静的话里,藏在翻卷子的动作里,藏在低头的侧脸里,像藏一颗珍珠在贝壳的最深处。但她不知道,那颗珍珠的光芒太亮了,从贝壳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当天晚上十点三十分,王育鹏准时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我躺床上了。”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做五次。”

    王育鹏盯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按照她说的做了五次深呼吸。胸腔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脑子里那些嗡嗡乱飞的东西好像被这股气流慢慢地吹散了,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远方。

    手机又震动了。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

    “再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只蓝精灵,它很想考A大。但它数学不好,英语也不好,所有人都说它考不上。但它没有放弃。它每天从早学到晚,学到最后,它考上了。因为它相信自己。”

    王育鹏看完这个故事,忍不住笑了。

    “蓝精灵考A大?你编的吧?”

    “我编的。但道理是真的。”

    “什么道理?”

    “只要你相信自己,你就能做到。”

    “就这?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要编个故事?”

    “简单的道理最难相信。所以需要故事。”

    王育鹏盯着屏幕,觉得她说得真有道理。

    简单的道理最难相信。

    他信她。所以他信这个道理。

    “晚安,蓝精灵。”他打字。

    “晚安,格格巫。做个好梦。”

    王育鹏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翻来覆去。那些在脑海里嗡嗡乱飞的蜜蜂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安静和黑暗,还有一股淡淡的、从手机屏幕上传来的、属于邱莹莹的文字的温度。

    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邱莹莹发来的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也试试你说的办法。在想你的时候,就给你发消息。不发出去,就不会打扰你。但我写在这里,就当跟你说了。”

    下面是一段很长的文字,长到王育鹏需要翻页才能看完。

    “王育鹏,今天你做完了一整套数学模拟卷,选择题错了三个,填空题全对,大题前两道满分,后面几道都有步骤分。你比上个月进步了很多。你上次做这套卷子的时候,选择题错了七个,填空题错了一半,大题只写了‘解’字。你才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这套卷子的分数从六十多提高到了九十多。你知道吗,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做不到你这样的进步速度。你是那百分之十。你是很特别的人。”

    “王育鹏,今天你跟我说你睡不着,我很担心你。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我不想让你更焦虑。我回宿舍以后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办法。我给你讲故事吧。每天晚上一个故事,讲完你就睡觉。不讲长的,就讲短的。一百个字以内。讲到你高考结束。”

    “王育鹏,今天你做完形填空的时候,二十道题对了十二道。你上次只对了七道。你跟我说‘英语好像也没那么难’。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不知道你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看。”

    王育鹏看到这里,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

    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邱莹莹。”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比蓝精灵好听。比A大好听。比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好听。

    (第七章完)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