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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米桌摆到码头之后,京城米价终于稳住了。不是一下子降回原来的价。
那不现实。
南边雨确实下了。
漕船也确实慢了。
运费、仓费、脚夫钱,都比平日多。
但京城百姓最怕的,不是米贵一点。
是今日贵一点,明日再贵一点,后日忽然买不到。
如今官仓多少米,码头到了多少米,平价米在哪里卖,缺斗怎么补,都写在告示上。
心里便有了底。
有底,人就不慌。
人不慌,米商也不敢乱喊价。
尤其是那把问米椅还摆在东市。
椅背后头挂着四个字。
坐稳少说。
这四个字原本是青竹写给陆寻看的。
结果现在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茶摊老板每日开摊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一眼椅子还在不在。
看见椅子在,茶都泡得稳些。
“今日椅子还在。”
“那米价乱不了。”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点头。
“陆公子不在也行?”
茶摊老板很懂地摆摆手。
“人会走,桌子还在。”
“你没听过?”
卖炊饼的汉子想了想。
“听过。”
“那就行。”
话传着传着,又变了。
有人说,陆公子留下问米椅,是为了镇住东市米商。
有人说,皇帝亲自让椅子留在东市,谁敢缺斗,椅子夜里会自己去敲门。
更离谱的是,有个孩子跑到椅子前,往上面放了一颗糖。
说是请椅子保佑他娘买米不缺斗。
青竹听见这事时,笑得差点把小册子掉地上。
陆寻却笑不出来。
他坐在监察司后院廊下,沉默许久。
“青竹姑娘。”
“嗯?”
“椅子吃糖吗?”
青竹忍着笑。
“不知道。”
陆寻认真道:
“它若吃,以后就不用我吃药了。”
赵大夫从屋里出来,冷冷看他。
“椅子比你听话。”
陆寻:“……”
他现在连椅子都比不过了。
……
这两日,陆寻终于被赵大夫按住休息。
是真休息。
不去东市。
不去码头。
不看户部告示。
不管米行价牌。
最多听青竹念两句结果。
比如:
“今日东市平价米卖出一百二十石。”
“缺斗补米九户。”
“周记米铺涨价一文,已挂运费明由。”
“王记改了米品牌,碎粒二成降到三十八文。”
陆寻每次想问细一点,青竹就合上册子。
“今天只能听到这里。”
陆寻道:
“我就问一句。”
青竹摇头。
“你的一句,通常后面还有三句。”
陆寻叹气。
“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
青竹脸一红。
“所以更不能让你问。”
赵大夫在旁边满意地点头。
这丫头,教得很好。
苏云卿这两日倒是忙了起来。
苏家旧铺开始清扫。
南市布铺的旧门板重新打开时,街坊邻里来了不少人。
有送水的。
有送扫帚的。
有送一包旧账纸的。
还有隔壁点心铺送来的栗粉糕。
苏云卿没有哭。
她亲自把柜台擦干净,又在柜台后贴了一张纸。
是青竹写的。
字迹端正。
不短尺,不缺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听说二字,伤人。
这两张纸一贴上去,来帮忙的街坊都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低声道:
“苏家这铺子,像是真要重新开了。”
另一个老掌柜叹道:
“苏大人若还在,也该放心了。”
苏云卿站在柜台后,轻轻抚过那张“不短尺,不缺斗”。
她忽然觉得,父亲的清名不是挂在案卷里才算回来。
是这间铺子重新开门。
是街坊敢进来买布。
是她能站在柜台后,不必再低头躲人。
这才是真的回来。
傍晚,她带着一匹素布来到监察司。
“这是给陆公子做披风的。”
陆寻一听,下意识看赵大夫。
“我有披风。”
赵大夫看了那布一眼。
“这布厚实。”
青竹立刻接过。
“那就做。”
陆寻:“……”
他现在连衣裳都自己做不了主。
苏云卿笑了笑。
“不是谢礼。”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认真道:
“苏家铺子重新开门,总要做第一单。”
“这一单,给朋友。”
陆寻怔了怔。
朋友。
这个词从苏云卿口中说出来,比谢礼轻,却比谢礼暖。
他笑道:
“那我要付钱。”
苏云卿摇头。
“第一单,不收钱。”
陆寻道:
“不收钱,账不好看。”
宋砚辞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立刻接道:
“这话对。”
“苏家铺子重新开张,第一笔账要写清楚。”
“陆公子付一文也行。”
青竹眼睛一亮。
“那就一文。”
陆寻摸了摸袖子。
没摸到钱。
他才想起,自己的百两赏银全在青竹手里。
于是他看向青竹。
青竹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递给他。
“记账。”
陆寻接过那枚铜钱,心情复杂。
“这是我的钱吗?”
青竹想了想。
“算是。”
“为什么是算是?”
“因为是从你的赏银里支的。”
陆寻:“……”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自己很穷。
苏云卿接过那一文钱,认真放进小木匣里。
“苏家铺子重开第一笔。”
“一文。”
“陆寻。”
她低头写账时,眼底有笑。
这个账,很轻。
却很重要。
宋砚辞看着那账,轻声道:
“好兆头。”
陆寻笑了笑。
“别。”
“我这个人,兆头不一定好。”
赵大夫道:
“有自知之明。”
院子里又笑了起来。
这两日,难得轻松。
没有顾延章。
没有三司堂。
没有仓门堵船。
只有苏家旧铺重新开门。
问米桌继续有人问。
陆寻也终于睡了两个整觉。
直到第三日清晨,宫里又来人了。
……
这次来的,还是那个小内侍。
他一进监察司总衙,先看赵大夫。
然后才看陆寻。
陆寻立刻觉得不妙。
“公公为何先看赵大夫?”
小内侍笑得很客气。
“陛下说,传口谕前,先看赵大夫脸色。”
陆寻:“……”
皇帝现在越来越懂这个院子的规矩了。
赵大夫冷着脸。
“说。”
小内侍道:
“陛下请陆公子明日入宫。”
赵大夫眉头一皱。
“他刚歇两日。”
小内侍连忙补充:
“陛下说,不急问,不久坐。”
陆寻看向小内侍。
“这话听着像假的。”
小内侍笑容一僵。
岳沉舟从外头进来,淡淡道:
“是真的。”
陆寻更不放心了。
岳沉舟都来了。
那就说明事情不小。
青竹抱着小册子站在旁边,小声问:
“陛下要问米吗?”
小内侍摇头。
“不是米。”
陆寻松了一口气。
小内侍继续道:
“陛下想问,问米桌既然能用,那问药桌、问炭桌、问工钱桌,能不能也用。”
院子里安静了。
陆寻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他看向岳沉舟。
岳沉舟面无表情。
显然早知道。
陆寻沉默片刻。
“陛下这是觉得我休得太久?”
小内侍低头假装没听见。
青竹却皱眉。
“问药桌?”
赵大夫也皱起眉。
“药不能乱问。”
陆寻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觉得不行?”
赵大夫冷声道:
“米坏了,最多难吃。”
“药错了,要命。”
院子里众人都安静下来。
这话很重。
也很对。
问米桌能让百姓问价、问斗、问缺不缺。
可药不同。
药材真假、炮制、配伍、剂量,哪一样都不能乱来。
若只是照搬问米桌,很可能出事。
宋砚辞轻轻敲了敲折扇。
“问炭也不简单。”
“炭有好炭、湿炭、掺土炭。”
“冬天若乱涨价,会冻死人。”
裴玄道:
“工钱更麻烦。”
“没有小票。”
“多是口头约定。”
“若设问桌,恐怕纠纷最多。”
青竹听得头都大了。
问米桌刚有点章法。
怎么一下子又冒出药、炭、工钱?
陆寻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
“京城最近药价涨了吗?”
赵大夫皱眉。
“有几味涨了。”
陆寻问:
“哪几味?”
赵大夫看他一眼。
“你又想管?”
陆寻很无辜。
“陛下要问。”
赵大夫冷哼。
但还是道:
“黄连、柴胡、白术,都涨了。”
“其中黄连涨得最狠。”
陆寻想了想。
“为什么涨?”
赵大夫道:
“药铺说南边雨多,药材受潮,路上损耗大。”
陆寻沉默了一下。
“这话听着耳熟。”
青竹眼睛也亮了。
“和米一样。”
赵大夫冷冷道:
“不一样。”
“米你看斗。”
“药要看药性。”
“黄连受潮之后,若处理不好,效力会差。”
“有些黑心药铺会把霉坏的刮一刮,混在好药里卖。”
“百姓看不出来。”
陆寻轻轻点头。
“所以问药桌不能问所有药。”
赵大夫眼神微动。
陆寻继续道:
“也不能让谁都来判药。”
“更不能让官吏装大夫。”
赵大夫脸色稍缓。
“你还算清醒。”
陆寻笑了笑。
“惜命。”
青竹低头记下。
问药不能照搬问米。
赵大夫瞥见了,点头。
这句可以记。
岳沉舟坐下,道:
“陛下明日要听的,应该就是这个。”
“问米桌有用,朝中有人想推广。”
“有些人是真觉得好。”
“有些人是想借机露脸。”
“也有人想把问桌变成新的衙门差事。”
陆寻明白了。
问米桌才刚成,已经有人盯上了。
这东西若真能做,当然是好事。
可若一窝蜂到处摆桌,百姓什么都问,官府什么都答不了,很快就会变成另一场笑话。
甚至比原来更坏。
因为百姓好不容易敢问一次。
若问了没人答。
那以后就更不信了。
陆寻轻声道:
“问桌不能乱摆。”
岳沉舟眼神微动。
“怎么说?”
陆寻道:
“问米桌能成,是因为有三样东西能当场验。”
“价。”
“斗。”
“票。”
“码头能成,是因为有三样东西能当场追。”
“文书在哪。”
“谁能开门。”
“多久能开。”
“若问药,必须先有能验的人、能验的药、能当场写清的规矩。”
“不然就是摆张桌子挨骂。”
青竹听得连连点头。
赵大夫也慢慢坐直了。
“这话对。”
“药材真假,不是随便拿到桌上闻一闻就能断。”
“得有懂药的人。”
陆寻道:
“所以问药桌若要试,不能在全城铺开。”
“先选一味药。”
赵大夫问:
“哪一味?”
陆寻看他。
“黄连。”
院子里几人都看了过来。
陆寻解释:
“第一,它涨得最狠。”
“第二,百姓常用。”
“第三,赵大夫懂。”
赵大夫冷笑。
“你是想把老夫也拖去坐桌?”
陆寻认真道:
“不是坐桌。”
“是坐镇。”
赵大夫:“……”
这话听着好像尊重了点。
但意思没变。
青竹没忍住笑。
赵大夫看她一眼。
青竹立刻低头。
陆寻继续道:
“问药桌第一日,不问病。”
“只问药价。”
“黄连从多少涨到多少。”
“哪家药铺卖多少。”
“药材是否受潮。”
“好药、次药、霉药,能不能分牌卖。”
“百姓不懂药性,但至少知道药铺不能把霉药当好药卖。”
赵大夫眉头慢慢舒展。
“这倒可以。”
“但要加一条。”
陆寻道:
“您说。”
赵大夫道:
“问药桌不能给人开方。”
“不能改方。”
“不能让百姓拿着半包药来问‘我娘吃了怎么没好’。”
“那是看诊,不是问药价。”
陆寻点头。
“这条最重要。”
青竹立刻写下:
问药桌不看病,不开方,只问价、真伪、等级。
写完,她抬头看赵大夫。
赵大夫看了一眼。
“还行。”
青竹眼睛一下亮了。
赵大夫夸人,比陆寻夸人还难。
能得一句“还行”,已经很厉害。
宋砚辞道:
“炭也可以这么拆。”
“先不问全城冷不冷。”
“只问炭价、炭重、湿不湿、掺不掺土。”
陆寻点头。
“对。”
“问炭桌,也不能问所有民生。”
“只问一袋炭。”
裴玄道:
“工钱呢?”
陆寻想了想。
“工钱最难。”
“因为没有票据。”
“所以先别摆问工钱桌。”
青竹一怔。
“为什么?”
陆寻道:
“没有票,就容易变成互相喊冤。”
“工头说给了。”
“工人说没给。”
“谁都拿不出东西。”
“若问桌不能当场核,只会越问越乱。”
裴玄缓缓点头。
这很实在。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一张桌子解决。
岳沉舟看着陆寻。
“明日你就这么跟陛下说?”
陆寻道:
“差不多。”
岳沉舟问:
“不怕扫兴?”
陆寻笑了笑。
“总比摆满京城之后再扫兴好。”
赵大夫道:
“明日入宫,可以。”
陆寻有些意外。
“赵大夫这次答应得这么快?”
赵大夫道:
“因为你若不去,有人真敢把问药桌摆成看病摊。”
陆寻:“……”
这理由无法反驳。
……
第二日入宫前,青竹把小册子里昨夜整理好的几句抄给陆寻。
陆寻看了一眼。
第一句:
问桌不是万能药。
第二句:
能当场核,才当场问。
第三句:
问药不看病,问炭不问天,问工钱先要票。
陆寻看着最后一句,笑了。
“这句好。”
青竹脸微红。
“我自己想的。”
陆寻点头。
“看出来了。”
青竹一愣。
“哪里看出来?”
“有点凶。”
青竹:“……”
她收回纸。
“不看算了。”
陆寻笑着拿回来。
“看。”
“这句最有用。”
青竹这才满意。
赵大夫今日也随行。
他不进文华殿正席,但皇帝特许他在偏殿等候。
理由很简单。
陆寻活着,问桌才好用。
这话已经传遍了总衙后院。
陆寻每次听见,都觉得自己像某种易碎器物。
还是宫里登记过的那种。
……
文华殿里,今日人比上回多了一些。
户部来了人。
太医院也来了人。
工部也来了一个官员。
甚至还有京兆府的人。
显然,皇帝是真的想问“问桌”能不能推广。
陆寻一进殿,就看见那把椅子又回来了。
椅背后的木牌还挂着。
坐稳少说。
满殿官员也看见了。
有人憋笑。
有人皱眉。
有人装作没看见。
皇帝坐在上首,眼底带着一点笑。
“陆寻。”
“这木牌,是谁写的?”
陆寻行礼后,老实道:
“回陛下,青竹写的。”
皇帝问:
“为何挂着?”
陆寻沉默片刻。
“保命。”
殿内一静。
随后皇帝笑出了声。
岳沉舟低头。
吕文昌也忍不住笑。
几位不熟陆寻的官员,则神色古怪。
文华殿上说保命。
这人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皇帝摆摆手。
“坐。”
陆寻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椅子。
因为看也没用。
它已经跟着他到处跑了。
皇帝开门见山。
“问米桌有用。”
“朕想知道。”
“问药、问炭、问工钱,能不能也设?”
殿内一下安静下来。
陆寻没有急着答。
他先看了一眼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来的是一位老医官,姓孙。
胡子花白,神色严肃。
一看就不太喜欢“问药桌”这种听起来很市井的东西。
工部官员则是个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京兆府来的官员眼底有些兴奋。
大概觉得这是新差事。
陆寻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有人觉得麻烦。
有人觉得危险。
有人觉得机会来了。
这事若不说清楚,很快就会变味。
皇帝问:
“怎么不说?”
陆寻抬头。
“回陛下。”
“问桌能设。”
殿内几人神色微动。
京兆府那官员眼睛都亮了。
陆寻下一句却道:
“但不能乱设。”
皇帝挑眉。
“说。”
陆寻道:
“问米桌能成,不是因为摆了桌。”
“是因为桌上有能验的东西。”
“官斗能验。”
“小票能验。”
“仓门开没开,能看见。”
“码头米到了多少,能数。”
“所以百姓一问,官府能答。”
“官府一答,百姓能信。”
他停了一下。
“若桌上没有能验的东西,百姓问了,官府答不了。”
“那就不是问桌。”
“是吵架桌。”
殿内不少人脸色一变。
皇帝却笑了笑。
“吵架桌?”
陆寻点头。
“百姓憋了很多话。”
“你给他一张桌,他就敢说。”
“这是好事。”
“但他说完,没人查,没人答,没人办。”
“那就是坏事。”
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案。
“所以?”
陆寻道:
“所以问桌要有三条规矩。”
“第一,只问能当场核的。”
“第二,只问能写清楚的。”
“第三,只问官府能接住的。”
京兆府官员忍不住道:
“若百姓问别的呢?”
陆寻看向他。
“那就登记。”
“告诉他,这张桌今日不办这个。”
“若事大,另交京兆府。”
那官员皱眉。
“百姓未必愿意。”
陆寻道:
“所以一开始就要写清。”
“这张桌问什么。”
“不问什么。”
“别让百姓排半天队,最后你说不归我管。”
这句话一出,京兆府官员闭嘴了。
因为这种事,京兆府常干。
排队半天,不归我管。
百姓最恨的就是这句。
皇帝看向太医院孙医官。
“问药桌呢?”
孙医官立刻出列。
“陛下,药不可乱问。”
“民间病症复杂,药性相克,若百姓拿方来问,或听旁人乱改,恐出人命。”
陆寻点头。
“孙大人说得对。”
孙医官一怔。
又认?
陆寻道:
“所以问药桌不看病。”
“不改方。”
“不开药。”
“只问药。”
孙医官皱眉。
“何意?”
陆寻道:
“比如黄连。”
孙医官眼神一动。
陆寻继续道:
“京城黄连近来涨价。”
“药铺说南边雨多,药材受潮,损耗大。”
“那问药桌第一日,就只问黄连。”
“哪家卖多少。”
“好货多少。”
“次货多少。”
“受潮的能不能卖。”
“霉坏的敢不敢混。”
孙医官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就不是乱看病。
这是查药材。
他懂。
太医院也能做。
陆寻看向他。
“问药桌上,必须有懂药的人。”
“像孙大人这样的人。”
孙医官脸色缓和了不少。
陆寻又补一句:
“也可以派太医院年轻些、站得久些的人。”
孙医官:“……”
殿内有人低头笑。
皇帝也笑了一声。
“孙医官年纪大了?”
陆寻立刻低头。
“草民是觉得,老人家辛苦。”
孙医官哼了一声。
却没生气。
因为陆寻说得不算错。
他确实站不了一天。
皇帝道:
“问药桌,不看病,只问药价、药真伪、药等级。”
“这条记下。”
小内侍立刻落笔。
工部官员这时出列。
“陛下,那问炭桌呢?”
陆寻道:
“问炭比问药简单些。”
“炭能称重。”
“能看湿不湿。”
“能看掺不掺土。”
“冬日若设,可以先问三样。”
“斤两。”
“湿炭。”
“掺假。”
工部官员点头。
“可行。”
陆寻道:
“但问炭桌不问天冷不冷。”
工部官员一愣。
殿内几人也愣住。
陆寻解释:
“百姓说天冷,官府不能让天暖。”
“但百姓说买的炭少斤两、湿得点不着、掺土烧不热。”
“官府能查。”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笑意更深。
“问炭不问天。”
“这话倒好记。”
青竹若在,肯定已经写下了。
陆寻心里想着,嘴上没敢说。
皇帝又问:
“工钱呢?”
殿内安静了些。
这才是最麻烦的。
工钱牵扯雇主、工人、脚夫、短工、长工。
很多没有契约。
更没有小票。
陆寻没有立刻说能。
而是摇头。
“问工钱桌,暂时不能乱设。”
京兆府官员皱眉。
“为何?”
陆寻道:
“因为多数工钱没有票。”
“没有契。”
“没有旁证。”
“工人说没给。”
“东家说给了。”
“桌上当场验不了。”
“若硬问,就会变成吵架。”
皇帝点头。
“那不管?”
陆寻道:
“不是不管。”
“先立票。”
“凡码头、官仓、官府雇短工,先用工票。”
“写明几日、多少钱、谁雇、谁领。”
“有了票,再设问工钱桌。”
“先有凭据,再问欠没欠。”
殿内几个官员脸色都变了。
这话听着简单。
但若真做,就是把许多糊涂账逼成明白账。
尤其是官府雇工。
过去有多少脚夫被拖欠工钱,没人说得清。
若先立工票,那以后想赖就难了。
皇帝眼神微深。
“先在官府雇工里试?”
陆寻点头。
“对。”
“先别碰全城。”
“先从官府自己用的人开始。”
“官府自己都写不清楚,就别让百姓信。”
文华殿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有点重。
但皇帝没有怒。
他看着陆寻,缓缓道:
“这也是你说的,先问官府能接住的?”
陆寻点头。
“是。”
“能接住,再往外推。”
“接不住,别摆。”
皇帝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贪功。”
陆寻很诚实。
“贪不起。”
“摊子铺大了,最后挨骂的可能是草民。”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声。
皇帝也笑了。
“你还知道怕骂?”
陆寻点头。
“怕。”
“怕掉脑袋,也怕挨骂。”
皇帝笑着摇头。
“行。”
“那就照你说的。”
“问药桌,先问黄连。”
“太医院、户部、京兆府同办。”
“问炭桌,入冬前再议。”
“问工钱,先从码头官雇脚夫立票开始。”
“不得一窝蜂摆桌。”
“不得无事揽事。”
“不得问而不答。”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众官神色都严肃起来。
不得问而不答。
这才是关键。
问桌一旦摆出来,就不能当摆设。
皇帝看向陆寻。
“陆寻。”
陆寻心里一紧。
又来了。
皇帝道:
“问药桌第一日,你去看看。”
陆寻还没开口,孙医官先皱眉。
“陛下,陆公子不懂药。”
陆寻立刻点头。
“对,草民不懂。”
皇帝看着他。
“朕没让你看药。”
陆寻心里更不安。
“那草民看什么?”
皇帝道:
“看他们有没有把话写得百姓能懂。”
陆寻:“……”
又是这个。
孙医官也愣住了。
皇帝继续道:
“赵大夫也去。”
陆寻眼神一动。
赵大夫去?
那就稳多了。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朕知道你怕赵大夫。”
陆寻低头。
“不是怕。”
“是什么?”
陆寻认真道:
“是尊重。”
皇帝笑了一声。
“行,尊重。”
“明日问药桌。”
“你坐着。”
“少说。”
陆寻:“……”
这话怎么连皇帝都会说了。
……
出宫时,赵大夫已经在偏殿等着。
听完皇帝的安排,他脸色很沉。
“问黄连?”
陆寻点头。
“嗯。”
赵大夫道:
“可以。”
陆寻有些意外。
赵大夫冷笑。
“老夫倒要看看,哪家药铺敢把霉黄连当好货卖。”
青竹在宫门外等着。
听完后,眼睛亮了。
“那明日我也去?”
赵大夫看她。
“你去做什么?”
青竹举起小册子。
“记。”
陆寻笑了。
“这次你可别乱闻药。”
青竹认真点头。
“我知道。”
“问药不看病。”
“问药不乱尝。”
赵大夫满意地点头。
“这句也记。”
青竹立刻记下。
陆寻看着她低头写字,又看了看宫门外的长街。
问米桌还没撤。
问药桌已经来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青竹抬头。
“怎么了?”
陆寻道:
“我忽然觉得,椅子该改名了。”
青竹问:
“改什么?”
陆寻想了想。
“问不完椅。”
青竹一愣。
随后笑出了声。
赵大夫面无表情。
“明日把‘坐稳少说’挂前面。”
陆寻:“……”
问不完就算了。
还要挂前面。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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