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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百货来人采购科长姓孟,四十出头,剃了个板寸,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进车间第一件事不是看样衣——是蹲下来翻了翻裁剪台底下的边角料。
“面料损耗率多少?”
赵主任报了个数。
孟科长把边角料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线头,没吭声,转身走到样衣架前。
五套样衣挂成一排。灯芯绒收腰外套、针织开衫、改良圆领的长袖衫,加上两件秋季新款。最右边那件风衣款的样衣单独挂在一个衣架上,扣子系到第二颗,腰线的位置用了一排暗扣,从正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侧面一拉——收腰的弧度立刻出来了。
孟科长把风衣从架子上取下来,正面看了一遍,翻过去看里衬,又翻回来。
手指捏着暗扣的位置,扣上,松开,再扣上。
反复三回。
衣架在旁边酸溜溜地哼:【我挂了它两天,人家碰都没碰我一下,这秃头倒好,上手就摸。】
“这个暗扣是你们自己的设计?”孟科长问。
赵主任看了徐芷柔一眼。
徐芷柔上前一步:“对,暗扣走的是斜线,不是常规的竖排。这样扣合以后腰线会自然形成一个弧度,不需要额外加省道,穿上身不勒、不卡,抬手弯腰都不影响。”
她一边说一边把风衣套在旁边的人台上,拉了一下下摆演示。
孟科长把烟别到耳朵后面,盯着人台上的风衣又看了一阵。
“面料用的什么?”
“涤卡混纺,秋季穿正好,不厚不薄。如果省百货要走冬款,可以换毛呢面料,版型不用改,只需要调整缝合余量。”
孟科长没再问了。
他把五套样衣挨个摸了一遍面料,又翻了翻针脚,最后走回风衣跟前,拎起袖子看了眼袖口的收边。
“三百件,首批。”
他掏出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赵主任。
“交货期一个月,价格按你们报的来,风衣款单价上浮百分之十——暗扣的工艺费算在里面。合同明天寄过来,你们盖章回签。”
赵主任接过纸条,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稳,只有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点。
旁边办公桌上的笔筒乐坏了:【成了成了!三百件!上浮百分之十!赵主任你快笑啊!别憋着!】
孟科长往外走的时候,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经过徐芷柔工位时停了两秒,看了眼她桌上铺着的第六批草图,什么都没说,点了下头走了。
赵主任一路送到厂大门口。
孟科长跨上他那辆二八大杠,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忽然回头。
“对了,下个月省评比你们要是报名了,留神点红星纺织厂。”
赵主任脚步一顿。
“他们今年从上海挖了个设计师回来,据说路子很野。”
说完蹬了两下,骑走了。
大门口的铁栅栏晃了两下:【红星纺织厂?就城南那个?去年评比他们连决赛都没进,今年倒是来劲了。】
赵主任站在门口看着孟科长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身往回走。
经过车间的时候没进去,直接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搪瓷杯听见她坐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
“红星……”
然后抽屉被拉开了,最底层,翻出一份文件。
搪瓷杯凑不过去看内容,但它记得那份文件的来历:【三个月前省轻工局发下来的行业通报,赵主任看过一遍就压箱底了。上面有各厂的年度产能排名,红星纺织厂排第四,咱们排第十一。】
赵主任对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铅笔在某一行底下画了条线。
消息传回车间不到半小时,整个组都炸了。
小周第一个蹦起来:“三百件!真的假的?”
吴嫂稳得多,但手底下缝纫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一档。
姚大姐从对面探过头:“芷柔,你那个风衣款是不是要批量裁了?我今天下午能多干二十件。”
“别急,合同还没签,等赵主任通知。”
“那我先把手里这批赶完,空出来随时能上。”
车间里的气氛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缝纫机的踏板声比平时密了一倍,连水壶烧开了都没人去倒——姚大姐那个搪瓷水壶在灶台上叫了五分钟才被想起来。
水壶委屈得不行:【我都快烧干了!三百件了不起啊!我也很重要的好不好!】
徐芷柔在工位上把风衣款的批量裁剪方案重新理了一遍。暗扣的工艺是这批订单的核心卖点,批量生产的时候不能走偏,每一件的暗扣间距必须严格一致,差一毫米穿上身的效果就不对。
她拿红笔在工艺单上画了个框,写了行备注:暗扣定位用纸板模具,不许目测。
下班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完东西往厂门口走。
出了大门,在路灯底下站住了。
宋止戈靠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上,手插在裤兜里,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身上还带着实验室那股子消毒水味儿。
“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
纺织厂在城西,他的实验室在城东。顺的哪门子路。
厂门口的搪瓷牌子立刻拆台:【顺路?他骑车过来用了二十五分钟,在树底下站了十分钟,还被蚊子咬了三个包。】
徐芷柔没戳破,跟他并排往回走。
六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晚,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被夕阳镀了层橘色。宋止戈走在外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配合她的速度。
“今天厂里那个大单,签了?”
“签了,三百件。”
“嗯。”
又走了几步。
“下个月评比的事,赵主任跟你说了?”
“说了,我报成衣设计。”
“需要帮忙吗?”
徐芷柔偏头看了他一眼。宋止戈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跟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你一个搞科研的,帮我做衣服?”
“我手稳。”
“……”
路灯在头顶嗡了一声:【他练了两年焊接电路板的手,说手稳倒也没吹牛。】
徐芷柔没应这话,拐进了巷子。
李婶家门口,知知已经探出脑袋在张望了,看见两个人一块儿回来,眼睛一亮,小炮弹一样冲出来。
“爸爸!”
宋止戈弯腰把她捞起来,单手托着,稳稳当当。
知知搂着他脖子,脑袋歪到一边看徐芷柔:“妈妈,爸爸今天接你了?”
“你爸说顺路。”
知知皱了皱小鼻子,大眼睛转了转,小声跟宋止戈咬耳朵:“爸爸,你实验室不是在那边吗?”
手指头往城东方向指了指。
宋止戈抱着女儿的手臂僵了一瞬。
徐芷柔没忍住笑出了声。
“走吧,回家做饭。”
一家三口往筒子楼走。知知骑在宋止戈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方向盘,嘴里喊着“驾驾驾”。
宋止戈被揪得龇牙咧嘴,一声没吭,脚步倒是稳当。
进了门,徐芷柔去厨房做饭。猪肉切丝,豆腐切块,炝锅爆香葱姜,锅铲翻了两下,香味就窜出去了。
灶台上的铁锅满意地滋了一声:【这才叫过日子嘛。】
吃饭的时候,知知坐在中间,左边夹菜右边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宋止戈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半碗。
饭后他主动去刷了碗——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水龙头哗哗地响,厨房里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
洗碗池的水龙头震惊得差点拧不紧:【他刷碗?宋止戈刷碗?我在这厨房待了三年,头一回!】
徐芷柔坐在客厅桌前,把评比参赛作品的设计稿铺开。
大衣。立领,收腰,A字下摆,全手工缝合。
这件东西,她要用它去跟红星纺织厂从上海挖来的设计师掰手腕。
路子野?
那就看看谁更野。
第二十二章说话呀
省城面料市场在老城区的南头,一整条街全是布庄和面料批发铺子,从国营到集体再到个体户,一家挨一家,招牌上的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徐芷柔是坐头班车来的。赵主任批的经费有限,毛呢的价格又贵,得挑好了再下手,不能瞎买。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摸了十几家铺子的料子,没一匹满意的。不是织法粗,就是手感硬,有两家倒是软和,但颜色不行——染得浮,一看就是洗两水就掉色的货。
最里头还有一家,门脸小,没招牌,门板上的油漆剥了一半,门口支着根竹竿,上面搭着几块样布随风晃。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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