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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天还没亮,朱由检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
登基大典前夜,没有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但朱由检睡不着的理由,和旁人不太一样。
他不是紧张。
他是兴奋。
"万岁爷,该更衣了。"
王承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轻手轻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进来吧。"
朱由检坐起身,明黄色的寝衣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王承恩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套行头——龙袍、冕冠、朝珠、玉带。
朱由检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动手。
"锦衣卫那边,有消息了?"
"回万岁爷的话,"王承恩压低声音,"三十二个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今日登基大典,他们会分布在人群里,替万岁爷盯着。"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睡不着的原因。
三十二个锦衣卫中层军官。
一百个中层军官的目标。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但今夜,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更衣吧。"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
宫女们围上来,替他换上那套沉重的龙袍。
龙袍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九条金龙,每一条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腾空而去。
冕冠很沉,压在头上,让朱由检的脖子有些酸。
但他一动不动。
因为这套行头,是权力的象征。
穿上它,他就是九五之尊。
脱下它,他什么都不是。
辰时。
午门。
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只有在重大节日或举行大典时才会打开。门高三十七点九五米,宽七十八米,全部用汉白玉砌成,气势恢宏。
今日,午门大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朱由检站在午门之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分列两侧。
左边是文官,右边是武官。
文官以魏忠贤为首。
武官以勋贵为代表。
朱由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魏忠贤身上。
五十九岁的老太监,穿着一身蟒袍,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帽中。他恭恭敬敬地跪在文官之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但朱由检知道,这个人的谦卑是假的。
魏忠贤在天启朝呼风唤雨了七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新帝登基,他当然要装孙子。
装孙子,是因为他觉得小皇帝好欺负。
等哪天他发现小皇帝不好欺负了,他会立刻露出獠牙。
朱由检收回目光。
旁边,是东林党的队伍。
钱谦益跪在文官队列的中间位置,一脸肃穆。他的周围,是一群东林党的骨干分子。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往朱由检身上瞟,似乎在揣测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思。
朱由检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东林党。
一群自以为是的清流。
他们以为自己在维护道统,实际上他们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
魏忠贤是他们的敌人,但朕不是他们的朋友。
朕只是另一个敌人。
一个他们还没看清的敌人。
"吉时已到——"
礼官的唱和声响起,打断了朱由检的思绪。
"请新君——"
"——即——位——"
朱由检一步一步走下午门。
台阶很长。
九十九级。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正中央。
两侧的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声浪如潮,在午门广场上回荡。
朱由检走到丹陛之上,转身面向群臣。
从这个角度看去,黑压压的人群尽收眼底。
魏忠贤跪在最前面。
钱谦益跪在中间。
所有人都在他脚下。
"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谢万岁——"
群臣起身。
朱由检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最后停在了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
"奴婢在。"
魏忠贤上前一步,跪下行礼。
"你伺候先帝多年,劳苦功高。"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如水。
"朕初登大宝,日后还要多多仰仗你。"
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了。
"奴婢惶恐。奴婢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万岁爷效犬马之劳。"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朕记住了。"
他转身,走向太和殿。
身后,群臣再次跪下。
太和殿。
登基大典的核心仪式——传位、祭天、接受朝贺——都在这里举行。
朱由检坐在龙椅之上,听着礼官念诵冗长的祝词。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别的事。
三十二个锦衣卫。
一百个中层军官的目标。
三个月的时间。
东林党的名单。
阉党的账本。
粮食的问题。
辽东的问题。
流寇的问题。
太多问题了。
而他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不对。
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王承恩。
他有刚刚拉拢的三十二个人。
他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跪在角落里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相貌平平无奇。
但朱由检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他叫陈振龙。
福建商人。
他把番薯带回了中国。
登基大典结束之后,朱由检没有回乾清宫。
他召见了陈振龙。
"草民陈振龙,叩见万岁爷。"
陈振龙跪在地上,声音微微发抖。
他是福建福州人,早年下海经商,去过吕宋、琉球、日本,见多识广。
三年前,他在吕宋见到了一种神奇的作物——番薯。
番薯产量极高,一亩地能产二十石。
二十石。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的水稻,亩产不过两石。
番薯的产量是水稻的十倍。
如果能把番薯引进大明……
陈振龙激动得夜不能寐。
但他把番薯带回中国的过程,充满了艰辛。
吕宋的西班牙人严禁带出番薯藤,违者杀头。
他想了无数办法,最后把番薯藤编入船绳里,带回了福州。
然后他开始在福建试种。
试种成功了。
福州的第一茬番薯,亩产二十石。
消息传出,整个福建都轰动了。
但推广番薯,需要朝廷的支持。
陈振龙听说新帝登基,特意赶来京城,想要毛遂自荐。
他没想到,新帝居然主动召见了他。
"抬起头来。"
朱由检的声音响起。
陈振龙连忙抬头。
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这位年轻的皇帝。
十七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目光却深不可测。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朕听说了你的事。"
朱由检开口。
"把番薯藤藏在船绳里,偷偷带回中国。西班牙人若是发现,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你做得很好。"
陈振龙愣住了。
他没想到,皇帝会这样评价他。
"万岁爷……"
"朕给你一个任务。"
朱由检打断他。
"朕要你在全国推广番薯。"
陈振龙浑身一震。
"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从今年开始,番薯要在全国范围内试种。"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陈振龙面前。
"朕知道,推广一种新作物很难。老百姓不信任,不敢种。地方官员不重视,不想推。"
"朕也知道,你现在手里的番薯种子不多,只够种一亩。"
陈振龙瞪大了眼睛。
皇帝怎么知道?
"一亩番薯,能产二十石。"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
"二十石番薯,可以切块育秧,扩大十倍的种植面积。"
"十亩番薯,可以再扩大十倍。"
"一百亩、一千亩、一万亩……"
"朕要你用三年时间,让天下人都知道番薯的好处。"
"朕要天下人都有饭吃。"
"朕要——"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朕要这天下,再也没有饿死的人。"
陈振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激动。
"草民……草民一定不负万岁爷所托!"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朕给你一道旨意。你拿着这道旨意,去户部领银子、领人手。"
"户部尚书李待问若是刁难你,你就报朕的名号。"
"朕倒要看看,谁敢阻拦推广番薯。"
陈振龙重重地磕了个头。
"草民领旨!"
陈振龙离开之后,朱由检独自站在殿中。
王承恩在一旁候着,不敢出声。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觉得朕刚才做得对吗?"
王承恩一愣。
"万岁爷的意思是……"
"推广番薯是一件大事。"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
"朕把它交给一个商人,而不是朝廷的官员。"
"满朝文武,会怎么看朕?"
王承恩沉默了片刻。
"奴婢以为,万岁爷做得对。"
"哦?说说看。"
"陈振龙虽然是个商人,但他把番薯带回中国的过程中,吃尽了苦头。"
"他对番薯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推广番薯这件事,需要的不是官职高低,而是对番薯的了解。"
"万岁爷用对了人。"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说话。"
王承恩低下头。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朱由检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番薯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他喃喃自语。
"真正的问题,是整个农业体系的问题。"
"种子、肥料、农具、水利……"
"每一样都要改。"
"每一样都要朕亲自盯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但朕不急。"
"朕有的是时间。"
他睁开眼。
"王承恩。"
"奴婢在。"
"明日早朝,朕要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冰冷。
"三年之内,朕要让天下人都有饭吃。"
"谁敢阻拦——"
"朕就杀谁。"
与此同时,户部。
陈振龙拿着朱由检的旨意,来到了户部衙门。
他本以为,凭借皇帝的手谕,户部会一路绿灯。
但他错了。
"什么?推广番薯?"
户部侍郎看着陈振龙递上来的文书,眉头皱成了疙瘩。
"你是商人?皇帝让你一个商人来推广番薯?"
"是万岁爷亲口吩咐的。"
陈振龙把圣旨递上去。
户部侍郎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这道旨意,本官需要核实一下。"
"核实?"
"当然是核实。"
户部侍郎把圣旨放到一边。
"推广番薯是大事,需要走流程。"
"什么流程?"
"首先是户部会议,讨论推广方案的可行性。"
"其次是工部会签,确认没有技术问题。"
"然后是内阁审批,由阁老们签字画押。"
"最后才是拨款执行。"
陈振龙脸色一变。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要多久?"
"快的话,三年。"
户部侍郎面无表情。
"慢的话,五年。"
"五年?!"
陈振龙差点跳起来。
"万岁爷说的是三年之内推广到全国!"
"那是万岁爷的意思。"
户部侍郎冷笑。
"本官的意思,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
"对,规矩。"
户部侍郎靠在椅背上。
"你是商人,不懂官场规矩。"
"推广新作物这种事,从来都是户部主导,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商人指手画脚了?"
"你……"
陈振龙气得浑身发抖。
他没想到,户部的人会这样刁难他。
"本官再问你一句。"
户部侍郎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哪年加入东林的?"
"什么?"
"你是东林党的人?"
"我不是东林党!"
"那你跟魏忠贤有什么关系?"
"我谁的关系都没有!"
陈振龙怒道。
"我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让天下人都有饭吃!"
"天下苍生?"
户部侍郎嗤笑一声。
"好大的口气。"
"本官告诉你,这天下,是朝廷的天下,不是你一个商人的天下。"
"推广番薯这种大事,不是你一个小人物能做主的。"
"回去等消息吧。"
他挥了挥手。
"本官会考虑你的提案的。"
陈振龙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被刁难了。
户部的人,根本不想推广番薯。
他们不是不懂番薯的好处。
他们只是不想让一个商人出风头。
在这些人眼里,陈振龙是一个闯入者。
一个破坏规矩的闯入者。
"我会让万岁爷知道你们的嘴脸!"
陈振龙甩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户部侍郎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
"告状?"
"随便你。"
"一个商人,也想在户部指手画脚?"
"不知天高地厚。"
陈振龙回到客栈,写了一封奏折,连夜送往皇宫。
朱由检看到这封奏折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户部刁难?"
他看完奏折,眉头皱了起来。
"万岁爷,要不要奴婢去敲打敲打户部?"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
朱由检摇了摇头。
"户部尚书李待问,不是刁难陈振龙。"
"他是刁难朕。"
"什么意思?"
"朕用了一个商人推广番薯,没有走户部的流程。"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
"李待问是在给朕下马威。"
"他想让朕知道,这天下,还是按他们的规矩来。"
"不是按朕的规矩来。"
王承恩脸色一变。
"那万岁爷打算怎么办?"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李待问……"
他念出这个名字。
"朕记住了。"
"朕会让他知道,什么叫——"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天子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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