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早朝刚刚结束,文武百官陆续散去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
只剩下一个人。
袁崇焕。
四十六岁的将军,跪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朱由检打量着他。
这个人,不是那种印象中的武夫。
身材不高,相貌平平,若不是那身将军的盔甲,看起来倒像个儒生。
但朱由检知道,这个儒生般的人,是整个大明最锋利的剑。
他守了七年辽东。
杀了十万人。
死了五万人。
"袁卿。"
朱由检开口。
"平身。"
"谢万岁爷。"
袁崇焕站起身,恭敬地拱手。
他没有抬头,目光始终垂在地上。
不是害怕。
是谨慎。
袁崇焕在辽东待了七年,他太清楚朝堂上的水有多深了。
天启帝信任他,但天启帝不管事。
魏忠贤忌惮他,但魏忠贤要用他。
东林党支持他,但东林党怕他功高盖主。
每个人都在利用他。
每个人都在提防他。
所以袁崇焕学会了谨慎。
谨慎到不敢抬头。
"朕听说,你在辽东守了七年?"
"回万岁爷的话,整整七年。"
朱由检点了点头。
七年。
一个武将,在边疆守了七年。
这不容易。
"七年里,你打了多少仗?"
"回万岁爷的话,大小战役一百余场。"
一百余场。
平均一个月一场。
这频率,够高。
"杀了多少敌人?"
"粗略估计,至少十万。"
十万。
朱由检闭上眼。
十万后金兵。
十万条人命。
"自己也死了多少人?"
袁崇焕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低。
"回万岁爷的话,臣没有统计过。"
"但保守估计,不下五万。"
五万。
七年间,死了五万大明将士。
朱由检睁开眼,看着袁崇焕。
袁崇焕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但朱由检能想象得到,这个人在说什么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五万条人命。
五万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
战争。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
"朕有一个问题。"
朱由检开口。
"你如实回答。"
"万岁爷请问。"
"后金还能撑多久?"
袁崇焕一愣。
他没想到,新帝会问这个问题。
"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按照你的估算,朕还要花多少银子、多少人命,才能彻底消灭后金?"
袁崇焕沉吟片刻。
这是个大问题。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仔细想了想。
"如果按传统打法——"
他的声音平静。
"臣估计,至少还要十五年。"
"十五年?"
"是。"
袁崇焕点头。
"十五年里,每年军费至少三百万两,十五年就是四千五百万两。"
"人员伤亡,每年至少五千,十五年就是七万五千人。"
"这是保守估计。"
朱由检皱起眉头。
十五年。
四千五百万两。
七万五千条人命。
这代价。
太大了。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袁崇抬起头。
他看着新帝。
四百年前的那个崇祯帝,在历史上是急功近利的人。
但这眼前的这位……
不一样。
"有。"
袁崇焕开口。
"但臣要先向万岁爷禀明辽东实情。"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的沙盘前。这沙盘是方才太监抬进来的,上面堆着辽东的山川城池模型。
"万岁爷请看。"
袁崇焕的手指点在沙盘上。
"宁远、锦州、松山、杏山——这四座城池,是辽西走廊的命脉。后金若想入关,必须先拿下这里。"
他又指向北面。
"沈阳、辽阳、锦州——这是后金的核心。皇太极继位后,屡次叩关,所图者正是宁锦防线。"
朱由检走近沙盘,仔细端详。
"宁锦防线,你能守多久?"
"若粮草充足、人心稳固,守十年不成问题。"
袁崇焕的声音沉稳。
"但问题恰恰出在粮草和人心上。"
他叹了口气。
"万岁爷可知,宁远城的存粮,只够支撑三个月?"
朱由检眉头一皱。
"三个月?"
"是。"
袁崇焕点头。
"朝廷每年拨给辽东的军饷,有三成被层层克扣,到达前线的不足七成。这七成里头,又有一半是霉变的陈粮。"
"臣在宁远这几年,士兵们吃的是陈米煮稀饭,有时候连稀饭都喝不上。"
他顿了顿。
"万岁爷问臣能不能在三年内平辽,臣的回答是——能。但前提是,万岁爷要解决三个问题。"
朱由检看着他。
"说。"
"第一,粮草。"
袁崇焕竖起一根手指。
"臣需要万岁爷调拨足够的粮饷,且要确保这粮饷能一分不少地到达前线。臣不要银子,银子会被层层盘剥。臣只要粮食,有多少粮食,臣就能养多少兵。"
"第二,兵力。"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辽东现有兵力十一万,看似不少,但分散在千里防线上,每一处都捉襟见肘。臣需要至少十五万精兵,才能形成拳头,主动出击。"
"第三——"
他沉吟片刻。
"第三是什么?"
朱由检追问。
"第三,是信任。"
袁崇焕转过身,直视朱由检的眼睛。
"万岁爷,臣在天启年间守宁远,打赢了努尔哈赤。这一仗,臣本该封赏,但魏忠贤的门生孙承宗摘了臣的桃子。"
"臣在锦州,打赢了皇太极。这一仗,臣又该封赏,但阉党的人说臣拥兵自重,差点把臣下狱。"
他的声音平静,但其中蕴含的苦涩,朱由检听得出来。
"臣守了七年辽东,杀敌十万,丧师五万。臣不怕死,但臣怕——"
他停顿了一下。
"臣怕有功无赏,有过重罚。"
"臣怕在前方浴血奋战,后方却有人在万岁爷耳边告刁状。"
"臣怕——"
他跪了下来。
"臣怕万岁爷和先帝一样,只把臣当一把刀,需要时用一用,不需要时扔到一边。"
"万岁爷若是想用臣这把刀,就请给臣应得的尊重。"
"让臣知道,这一仗打完,臣和将士们的血,不会白流。"
朱由检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袁崇焕,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那个历史上的袁崇焕。
那个守宁远、打后金、被崇祯帝冤杀的袁崇焕。
但眼前的这个袁崇焕,比史书上写的更鲜活,也更……脆弱。
"万岁爷若是想在三年内平定辽东,臣有三个条件。"
朱由检看着他。
"说。"
"第一,尚方宝剑。"
"朕给你。"
朱由检毫不犹豫。
"第二,全权。"
"朕给你。"
"第三——"
袁崇顿了顿。
他没有说下去。
"第三是什么?"
"第三个条件,臣不敢说。"
"说。"
"第三个条件——"
袁崇焕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犹豫。
"绝对信任"这四个字,他想说很久了。
从天启二年到天启七年,他在辽东熬了整整七年。七年里,他无数次向朝廷要粮要饷要兵,换来的永远是敷衍和推诿。
魏忠贤说,辽东的事,你一个人扛着就好,何必事事都惊动朝廷?
言下之意是,你袁崇焕最好别立太大的功劳,否则九千岁不好安排。
袁崇焕不是不懂。
他太懂了。
所以他学会了沉默。沉默着打仗,沉默着杀人,沉默着看着自己的袍泽一个个倒下。
但今夜,面对这个十七岁的新帝,他忽然想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不是因为新帝给了他承诺。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还不确定新帝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新帝是个昏君,那他说不说这些话,结果都一样。
如果新帝是个明君——
那他更要说。
因为明君值得听到真话。
"万岁爷。"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
"臣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万岁爷不高兴。"
"但臣还是要说。"
"因为臣不想骗万岁爷。"
他直视朱由检的眼睛。
"三年平辽,臣有七成把握。"
朱由检眉头一动。
"七成?"
"是。"
袁崇焕点头。
"剩下三成,不是后金太强,而是——"
他顿了顿。
"朝廷可能会拖臣的后腿。"
朱由检沉默了。
"万岁爷恕罪,臣不是在质疑万岁爷。"
袁崇焕的声音平静。
"臣是在说一个事实。"
"辽东的军饷,有三成被各级官员层层克扣。这三成里,有一部分是魏忠贤的人拿了,有一部分是东林党的人拿了,还有一部分是……"
他没有说下去。
朱由检替他说了出来。
"是朕的人?"
袁崇焕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朱由检闭上眼。
他知道袁崇焕说的是事实。
户部、兵部、工部——这些衙门里,有多少人是魏忠贤的爪牙?有多少人是东林党的门生?又有多少人是……只认银子不认人的蠹虫?
他登基才几天,还没有来得及清理这些人。
袁崇焕要打仗,首先要面对的敌人,不是皇太极。
而是这些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
"所以臣需要万岁爷的绝对信任。"
袁崇焕的声音响起。
"因为臣要做的事,会得罪很多人。"
"臣要查军饷的账,要杀吃空饷的军官,要清退混日子的老弱残兵,要重用在战场上真正能打仗的人。"
"每一条,都会有人告臣的状。"
"每一状,万岁爷都要替臣扛下来。"
"否则——"
他跪了下来。
"否则臣寸步难行。"
"臣需要万岁爷的绝对信任。"
朱由检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袁崇焕。
这就是那个历史上的名将。
那个宁死不屈、却被自己人杀死的英雄。
"朕给你。"
朱由检说。
"朕给你三个条件。"
"尚方宝剑,全权,绝对信任。"
"朕都给你。"
袁崇焕抬起头。
"那臣……"
"但朕也有一个条件。"
朱由检打断他。
"什么条件?"
"三年。"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
"朕给你三年。"
"三年之内,收复辽东。"
"做不到,朕把你流放三千里,你的妻儿永世不得入关。"
"做到了——"
他顿了顿。
"朕封你为侯,世袭罔替。"
袁崇焕浑身一震。
"万岁爷……"
"你有尚方宝剑,有全权,有朕的信任。"
朱由检站起身。
"朕什么都给你了。"
"你若是还做不成——"
"朕不杀你。"
"朕只是会……对你很失望。"
袁崇焕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臣绝不负万岁爷所托!"
"三年之内,臣若拿不下沈阳,愿提头来见!"
袁崇焕离开之后,朱由检独自坐在殿中。
王承恩在一旁候着。
"万岁爷,您真的相信袁崇焕能在三年内平定辽东?"
"信。"
朱由检点了点头。
"也不信。"
"什么意思?"
"朕信他有这个本事。"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
"但朕不信他不会出岔子。"
"袁崇焕这个人,胆子太大,步子太急。"
"他能在天启朝活下来,是因为天启帝不管事。"
"但朕不一样。"
"朕会盯着他。"
"他每走一步,朕都会盯着。"
他闭上眼。
"如果他走对了,朕不吝赏赐。"
"如果他走错了——"
他睁开眼,目光冰冷。
"朕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王承恩沉默了。
他看出来了。
新帝在走钢丝。
一边是袁崇焕。
另一边是满朝文武。
袁崇焕要是败了,新帝的威望会受损。
袁崇焕要是胜了,新帝的权力会被挑战。
怎么办?
王承恩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新帝做决定。
"王承恩。"
朱由检忽然开口。
王承恩一怔。
"奴婢在。"
"你说,朕为什么要用袁崇焕?"
王承恩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由检笑了笑,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朕没有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朕登基才几天,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心服朕的?魏忠贤的人,朕不敢用;东林党的人,朕也不能用;勋贵武臣,更是一群酒囊饭袋。"
"朕能用的,只有袁崇焕。"
"一个在辽东熬了七年、被满朝文武当成眼中钉的袁崇焕。"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你知道袁崇焕最怕什么吗?"
王承恩摇头。
"他最怕的,不是皇太极。"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
"他最怕的,是朕在背后捅他一刀。"
"就像四百年前的那个崇祯帝一样。"
王承恩浑身一震。
他听出了朱由检话里的意思。
这个万岁爷,似乎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万岁爷……"
"朕不会走那条老路。"
朱由检打断他。
"四百年前的那个崇祯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他的用人不疑是假的。他的疑人不用也是假的。"
"他疑心袁崇焕,却又不肯换人;他猜忌洪承畴,却又不放权。"
"结果呢?"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袁崇焕被凌迟处死,洪承畴投降了清朝。"
"大明的最后一根支柱,就这么断了。"
王承恩不敢说话。
他不知道朱由检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的,但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朕不会那样做。"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
"朕用袁崇焕,就会信他到底。"
"但朕也不会傻到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走回龙椅,坐了下来。
"朕要派人在袁崇焕身边盯着。不是监视他,是——"
他顿了顿。
"是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挡住后方的暗箭。"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锐利。
"袁崇焕是个纯粹的军人。他只会打仗,不会勾心斗角。"
"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他玩不转。"
"但朕玩得转。"
"所以朕要替他挡住那些弯弯绕绕,让他安心打仗。"
王承恩明白了。
新帝不是要架空袁崇焕,也不是要监视袁崇焕。
新帝是要做袁崇焕的后盾。
让他在前线冲锋陷阵,自己在后方替他挡住明枪暗箭。
"万岁爷圣明。"
王承恩跪了下来。
"起来吧。"
朱由检摆了摆手。
"朕不需要你拍马屁。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朕要你在辽东安插几个人。"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
"不是去监视袁崇焕,是去帮他处理那些他处理不了的事情。"
"比如——查清克扣军饷的人有哪些。"
"比如——找出在背后告袁崇焕黑状的人是谁。"
"比如——替袁崇焕挡住那些不必要的弹劾。"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袁崇焕是朕的剑。朕要让这把剑锋利,就必须替他斩断剑鞘里的荆棘。"
"你明白吗?"
王承恩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与此同时,锦衣卫衙门。
都督骆养性收到了一个消息。
"陛下给袁崇焕下了军令状?"
他看着面前的心腹番子。
"是。"
番子点头。
"陛下给袁崇焕三年期限,让他平定辽东。"
"做到了封侯,做不到流放三千里。"
骆养性冷笑一声。
"三年平定辽东?"
"这个袁崇焕,口气倒是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不过,这对本官来说,倒是好事。"
"大人的意思是……"
"袁崇焕在辽东,得罪的人太多了。"
骆养性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若是三年内平不了辽东,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到时候,本官只需要坐山观虎斗。"
他转过身,背着手踱了几步。
"不过,坐山观虎斗也要有讲究。"
"大人有何打算?"
心腹番子凑了上来。
骆养性沉吟片刻。
"第一,派人去辽东,盯紧袁崇焕的一举一动。他什么时候调动兵马,什么时候筹措粮草,什么时候出关作战——本官都要知道。"
"是。"
"第二,找几个人,在朝中放放风。就说袁崇焕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调遣。风放得小一点,不要太明显,但要让陛下心里有根刺。"
"大人的意思是……给陛下心里埋钉子?"
骆养性冷笑一声。
"不是钉子,是种子。"
"种子?"
"陛下一开始不会信。但等袁崇焕出几次小差错,这颗种子就会发芽。"
"陛下越信袁崇焕,到时候摔得越惨。"
心腹番子心领神会。
"大人英明。"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骆养性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辽东的粮饷,不能断。"
"大人不是说袁崇焕成不了事吗?为何还要给他粮饷?"
"蠢货。"
骆养性瞪了他一眼。
"粮饷是本官能断的吗?那是朝廷的银子,是陛下的银子。本官若是敢断粮饷,那就是和陛下过不去。"
"本官要做的,是让粮饷……刚刚好够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袁崇焕说要十五万精兵,本官给他报十二万。袁崇焕说要三百万两军饷,本官给他批两百八十万。"
"不多不少,勉强维持。"
"这样,袁崇焕既能打仗,又打不了大仗。他打得小胜,朝廷嘉奖;他打得大胜,本官就找机会参他一本。"
"等他粮尽兵疲,出了岔子——"
骆养性拍了拍手。
"那就是本官出手的时候了。"
心腹番子听得佩服。
"大人的手段,真是滴水不漏。"
"那是自然。"
骆养性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袁崇焕以为有陛下撑腰就能成事?"
"他太天真了。"
"这天下,是一张大网。每个人都在网里,谁也逃不掉。"
"陛下如此,袁崇焕也是如此。"
他抿了一口茶。
"本官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自己犯错。"
"然后——收网。"
另一边,魏忠贤也收到了消息。
"陛下召见袁崇焕,许了他三年平辽?"
他坐在太师椅上,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
"是。"
心腹太监点头。
"还赐了尚方宝剑,全权委托。"
"全权委托……"
魏忠贤喃喃自语。
他没想到,新帝会对一个武将如此信任。
"有意思。"
他冷笑一声。
"这位万岁爷,比咱家想象的要聪明。"
"大人打算怎么办?"
"不急。"
魏忠贤摆了摆手。
"袁崇焕能不能平定辽东,还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咱家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
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等袁崇焕犯错。"
"他一定会犯错的。"
"到时候——"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就是咱家出手的时候了。"
心腹太监凑上前。
"老祖宗,要不要奴婢去辽东走动走动?"
"走动什么?"
魏忠贤瞥了他一眼。
"袁崇焕是块硬骨头,硬啃会崩牙。"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咱家要做的,是让他自己把牙崩了。"
"老祖宗的意思是……"
"第一,给袁崇焕送点礼。"
"送礼?"
"对,送礼。"
魏忠贤眯起眼睛。
"送什么礼?送几幅字画,送几坛美酒,再送几匹绸缎。就说是咱家念在袁将军守边辛苦,特意孝敬的。"
"这……袁崇焕会收吗?"
"他若是不收,咱家就大张旗鼓地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咱家对袁将军如何如何好。"
"他若是收了——"
魏忠贤冷笑一声。
"他若是收了,咱家就有了把柄。"
"什么时候想拿捏他,就什么时候拿捏他。"
心腹太监恍然大悟。
"老祖宗高明。"
"第二呢?"
"第二,派几个人去辽东镀金。"
魏忠贤竖起两根手指。
"镀金?"
"对镀金。咱家的人,去袁崇焕手下当个参将、游击什么的。不求立功,只求……添乱。"
"添乱?"
"袁崇焕打仗要用人,咱家的人去了,他用还是不用?"
"用的话——咱家的人本事不济,耽误了战机,那就是袁崇焕用人不当。"
"不用的话——那就是袁崇焕不听朝廷调遣,不把咱家的人放在眼里。"
心腹太监听得连连点头。
"老祖宗思虑周全。"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魏忠贤的声音低了下来。
"辽东的巡抚。"
"巡抚?"
"现在辽东的巡抚是方一藻,是咱家的人。"
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袁崇焕要打仗,就离不开方一藻配合。粮草要方一藻调拨,兵马要方一藻协调,后路要方一藻接应。"
"咱家只要给方一藻递个话——慢一点、松一点、拖一点——袁崇焕就寸步难行。"
他拍了拍椅子扶手。
"打仗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后方不稳。"
"袁崇焕若是发现粮草供应不上,兵饷发放不及时,他第一个会怪谁?"
"会怪……方一藻?"
"对,但他不能明着怪。因为方一藻是朝廷命官,是奉旨行事。袁崇焕若是公开弹劾方一藻,那就是和朝廷过不去。"
"他若是私下抱怨,咱家就把这话传出去。传成'袁崇焕跋扈不法,不服巡抚管辖'。"
心腹太监彻底服了。
"老祖宗这一环扣一环,袁崇焕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老祖宗的手掌心。"
魏忠贤摇了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
"咱家这些手段,都是以防万一。万一袁崇焕真的能打胜仗呢?万一他三年之内真的平定了辽东呢?"
"那时候——"
他的眼神变得阴沉。
"咱家就要换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捧杀。"
魏忠贤吐出两个字。
"袁崇焕若是打了胜仗,咱家就给他请功。封侯、封伯、加官、进爵——能给的都给他。"
"让他成为天下第一功臣。"
"让他成为满朝文武的眼中钉。"
"让所有人都嫉妒他、怨恨他、想踩他下去。"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时候,不用咱家动手,自有人替咱家除掉他。"
"这才是——杀人不见血。"
而在东林党的阵营里,气氛同样不轻松。
"陛下重用袁崇焕?"
钱谦益坐在主位上,脸色凝重。
"是。"
侯恂点头。
"陛下给了袁崇焕三年期限,还赐了尚方宝剑。"
"这说明什么?"
钱谦益皱起眉头。
"这说明陛下想动辽东了。"
"动辽东……"
侯恂沉吟片刻。
"陛下是想用辽东的战事,来转移朝堂的注意力?"
"不止如此。"
钱谦益摇了摇头。
"陛下是想用辽东的胜利,来建立自己的威望。"
"他登基才多久?"
"满朝文武,有几个真心服他的?"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那我们怎么办?"
侯恂问。
"什么都不做。"
钱谦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让袁崇焕去打后金。"
"打赢了,我们跟着沾光。"
"打输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打输了,这位年轻的万岁爷,就知道这天下,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侯恂沉吟片刻。
"阁老说的是。但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重用袁崇焕,难道只是想打后金吗?"
钱谦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你觉得呢?"
"学生以为,陛下重用袁崇焕,未必是为了打后金。"
侯恂的声音低沉。
"陛下登基才几天,就急着拉拢武将、启用新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想自立门户。"
钱谦益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错。"
"陛下和先帝不一样。先帝信任魏忠贤,陛下却未必。陛下登基当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赞魏忠贤'劳苦功高',那是场面话。"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
侯恂点头。
"陛下的心思,怕是想集权于一身。重用武将,是为了让武将感恩戴德;冷落文官,是怕文官掣肘。"
"若真是如此——"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陛下就是我们东林的敌人。"
"不。"
钱谦益摇了摇头。
"陛下不是敌人。陛下是——"
他顿了顿。
"一块试金石。"
"试金石?"
"陛下想集权,那就让他集。集得越狠,得罪的人越多。"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窗边。
"魏忠贤在天启朝呼风唤雨了七年,门生故吏遍天下。陛下以为,凭一个袁崇焕,就能撼动这张大网?"
"阁老的意思是——"
"我们的策略,是四个字。"
钱谦益转过身,目光深沉。
"静观其变。"
"不要急着和陛下作对。也不要急着帮陛下。"
"让魏忠贤的人去和袁崇焕斗。让骆养性的锦衣卫去盯着袁崇焕。让满朝文武都去猜忌袁崇焕。"
"我们东林党,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
钱谦益吐出这个字。
"等袁崇焕出事。等魏忠贤的人出事。等这朝堂乱成一锅粥。"
"然后呢?"
"然后——"
钱谦益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们东林党站出来,替陛下收拾残局。"
"替陛下?"
侯恂有些糊涂了。
"替陛下。"
钱谦益点头。
"陛下不是想集权吗?那好,我们就帮他集权。帮他把魏忠贤的人清理干净,帮他把朝堂上的脓疮挤掉。"
"但这个过程中——"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欠我们的,就越来越多。"
"欠得越多,就越要依赖我们。"
"依赖得越深,我们就越不可动摇。"
侯恂恍然大悟。
"阁老高明!"
"这不是高明,这是无奈。"
钱谦益叹了口气。
"天启年间,我们东林党被魏忠贤打压得抬不起头。如今新帝登基,是我们翻身的机会。"
"但翻身不能急。急了会闪了腰。"
"我们要做的,是让陛下觉得,我们是能帮他的人。"
"等他用惯了、离不开了——"
他的声音低沉。
"这天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侯恂拱手。
"阁老思虑周全,学生受教了。"
钱谦益摆了摆手。
"去休息吧。明日的早朝,怕是有好戏看了。"
侯恂告辞离去。
钱谦益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袁崇焕……"
他喃喃自语。
"你是一把好剑。"
"但再好的剑,也得看谁握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希望你别让咱家失望。"
深夜。
乾清宫。
朱由检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张辽东地图。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停在了沈阳的位置。
皇太极。
后金的新汗。
历史上,这个人会在十多年后入关,制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惨剧。
但现在,朱由检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三年。"
他喃喃自语。
"朕只给你三年。"
"三年之内,要么你死,要么朕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
但在那黑暗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紫禁城的灯火。
是这天下最后的希望。
"朕不会输的。"
他闭上眼。
"朕不能输。"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