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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闱第一场,考了三天两夜。

    “咚!”

    第三天酉时,贡院内传来一声鼓响。

    停笔,交卷!

    贡院的门一扇扇被打开,考生们从里边鱼贯而出。

    有人伸着僵硬的腰背,有人揉着发红的眼睛,有人腿麻走不利索,扶着墙慢慢往外挪。

    甬道里弥漫着一股闷了三天的浑浊气味,被晚风一吹,消散了些。

    苏文远从号舍里出来,站在贡院外,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活动了几下僵直的肩颈,又蹲下拍了拍发麻的小腿。

    蹲了一会儿,站起身,往柴房走去。

    他没有像其他举子们一样,去酒楼好好犒劳一顿。

    而是路过街角的炊饼摊,买了两个炊饼,边走边啃,啃完把手指上的芝麻也舔干净。

    随后推开柴房的门,点起油灯,翻开书卷,继续温习。

    中间隔一天,还有第二场和第三场考试。

    这几日贡院森严紧闭,九门封条如铁。

    但纪风依旧每日来转一圈,化作玄翅蝇虫,无声地穿行在高墙朱门之间。

    他看过考生们奋笔疾书,看过散场时的人潮,也看过阅卷房里彻夜不熄的灯火。

    考卷收上来,先送到收卷处登记、糊名。

    几个老书吏坐在长案后,每接一卷便翻看卷面有无破损、有无墨污、有无夹带私记。

    一卷查过,当即糊去姓名,另誊副本。

    誊录生伏案抄写,一笔一划不敢走样,抄完核对无误,正本封存,副本送至阅卷房。

    阅卷房在贡院深处,门外官兵按刀而立,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房内七八位考官各据一桌,桌上一摞誊录过的卷子,卷上只有编号,无名无姓。

    有人捻着胡须逐字逐句翻看,看到精妙之处,便用朱笔在旁画一个圈。

    看到废话连篇的,眉头皱起,朱笔一勾,卷子便搁到落卷那一边去了。

    主考席设在正中央。

    一把太师椅,一张紫檀案,案上搁着一盏素纱灯,灯下坐着一个清瘦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脊背挺直,身上那件官袍洗得袖口都发了白,领口也有些毛边。

    他面前摆的不是哪一篇考卷,而是三份誊录副本,三份互相印证。

    阅卷房送来的每一份卷子都由他最后经手,朱笔落下之前,房里没人敢出声。

    这便是当朝宰相,王佑安。

    王佑安主持春闱,早在一个多月前便闭门谢客,独自住进都堂。

    都堂在贡院最深处,小小一间屋子,一床一桌一椅,连个侍从都没有。

    他进去那天对门口的老仆说了句话:

    “除了送饭,谁也别放进来。”

    老仆跟了他二十年,知道他的脾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都堂外头,连来串门的礼部侍郎都挡了回去。

    题是他一个人出的。

    出完题便封了,封条上盖着他的私印,直到考卷下发那一刻才当众启封。

    此间一个多月,他不曾回府,不曾见人,连家里送来的衣物都让老仆退了回去。

    此刻他端坐案后,手握朱笔,面前摆着最后一摞考卷。

    一旁侍立的考官端上一盏热茶,他摆摆手,没接。

    茶盏搁在案角,从热放到凉,他也没喝一口。

    他的眼睛从卷首扫到卷末,每一行都看得极慢,极仔细。

    看到某页时忽然停住,朱笔悬在纸面上方良久,却没落下。

    他眉头微微皱起,将卷子翻回前一页,又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卷子放到一边,不是落卷,是留阅,他还需要再看一遍。

    夜渐渐深了。

    阅卷房的灯火亮了一整宿,都堂里的素纱灯也亮了一整宿。

    老仆在门外小板凳上打了几个盹,每次醒来都看见窗纸上映着王佑安伏案的影子。

    期间有一份卷子,考官们各执一词,争了许久也没有定下来。

    有人推许说词藻典丽,有人嫌它空疏无物,两边互不相让。

    卷子最终被送到了王佑安案头,他翻看了两页,抬起头,声音不大也不小:

    “诸公,我等今日在这里圈下的每一笔,放出的每一榜,选出来的每一个人,将来都是要放到地方上去牧守一方、要放到朝堂上议政论道的。文章好坏倒在其次,要先看这个人的心胸里装的是什么?”

    “是装着他自个儿的前程,还是装着这天下的百姓。”

    他顿了顿,把那份卷子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拿起朱笔,在卷末写了几行评语,搁下笔,对房中众考官道:

    “诸位若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还靠得住,就照这么办。”

    众人躬身说“是”。

    阅卷持续了数日。

    一张张誊录副本被翻得卷了边,朱笔落处墨迹浓淡不一,只留下寥寥几句批语,却字字如钉。

    这日天空即将破晓。

    王佑安在最后一份考卷上落下朱笔,搁下笔,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关了大半个月的窗户。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长须上,也照在案头那一摞摞糊名的卷册上。

    每一份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私迹。

    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转过身,拿起案头一份封好的名册。

    他将名册交给早已候在门口的礼部官员,说道:

    “拆弥封,按名次填榜。”

    “放榜。”

    消息从贡院传出来的时候,纪风刚带着知白和老青牛飞离贡院的高墙。

    三只苍蝇落在贡院墙角,变回人形。

    知白一边拍着衣袍上的灰尘,一边问道:

    “公子,这就走了?不看了?”

    “不看了。”

    纪风整了整衣领:

    “这春闱,干净。”

    他以前电视上看过古代考场上的龌龊事。

    如泄题、替考、贿赂考官、一张二两银子的条子就能买通誊录生改卷。

    但在这贡院里飞了几天,他看到的是糊名誊录一丝不苟,是考官为一份卷子争到深夜,是王佑安把自己关在都堂里一个多月,连一杯热茶都顾不上喝。

    纵你才高八斗,若考场是一潭浑水,也未必能冒出头来。

    可若是一潭清水,那便各凭本事了。

    苏文远有那个本事,这潭水也够清。

    纪风也就不用在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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