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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榜这天,天还没亮,贡院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有人抱着书箱蹲在墙角,有人搓着手来回踱步,还有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贡院大门的方向,嘴唇抿的发白。

    苏文远站在人群中,没和任何人说话。

    他依旧穿着纪风给的那件长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新的毛边,他双手攥在身前,紧紧的握着。

    他虽然感觉自己发挥良好,但等榜的时间里依旧紧张。

    太阳从城东的飞檐后露了头,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贡院的高墙。

    “轰!轰!轰!”

    忽然,贡院深处传来三声炮响。

    “咚锵!咚锵!咚咚锵!”

    紧接着,一阵锣鼓声从贡院正门处传了出来。

    贡院大门大开,两排官兵小跑而出,沿街站成人墙,将涌上前的举子们挡在街沿外。

    几个壮汉抬着一座彩亭从门里走了出来,彩亭四角扎着红绸,正中搁着一卷金黄色的榜单,榜单两头用红绫裹着。

    仪仗跟在后面,锣鼓开道,唢呐声吹得老高。

    人潮“嗡”地一声就炸开了锅,朝榜单而去。

    苏文远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脚都快离了地。

    彩亭一路往礼部正门而去,街两边的举子们踮着脚,伸长脖子,踩着同伴肩膀的,往那榜单上瞅。

    还有人扒开官兵往里挤,被一把推了出来。

    礼部大门前早摆好了供案,几个礼部官员站在案后,验过榜单的封条,当众启封。

    一个老学政捧着榜单,清了清嗓子。

    “大观一二七年丁卯科会试,现在放榜!”

    榜单被挂到礼部东墙上。

    那面墙足有三丈宽,灰砖砌得严丝合缝,榜单从墙头垂到墙脚,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官兵们刚让开一条缝,人潮就涌了上去。

    苏文远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抬头往墙上看。

    那榜单太长,名字太多,一眼望过去全是墨字,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从最后看起,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扫过去。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每过一个名字,苏文远的心就往嗓子眼提一分。

    不是他,不是他,还不是他。

    越往上越紧张,紧张到指甲掐进掌心里都感觉不到疼。

    等看到榜首的位置,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一排。

    正中间。

    墨字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的大。

    “苏文远。”

    他愣住了,不是欣喜若狂的那种愣,而是整个人忽然间空了一瞬的那种愣。

    仿佛周围的议论声、跺脚声、叹气声、欢呼声一下子全离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三个字。

    他身子晃了一下。

    脚下不知踩了谁的脚,自己也没察觉,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的扶住了他。

    苏文远回过头。

    发现纪风站在他身后。

    纪风笑道:“恭喜苏会元。”

    苏文远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喉咙先哽咽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口气顺了下去,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欣喜若狂的大笑,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喘气的那种笑,眼眶还红着,嘴角已经咧开了。

    “见......见过纪公子。”

    “第一名,第一名,苏秀才,你考了第一名。”

    知白从人群缝里挤了出来,一把抱住苏文远的胳膊,仰着头直嚷嚷。

    “苏文远?”

    “那个是苏会元。”

    周遭的目光齐刷刷朝这边望了过来。

    有好奇,有震惊,有艳羡,还有嫉妒。

    几个乡绅仕子最先反应过来,拨开人群挤上前,拱手高声贺道:

    “这位便是苏会元?失敬失敬!”

    “苏会元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下城南张子谦,久仰久仰,我在醉仙居设下宴席,苏会元能否赏个脸?”

    “我在丰乐楼设宴,苏会元!”

    ......

    无数人邀约,苏文远哪见过这种阵仗,连忙拱手还礼,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脚下直往后退。

    但周围人却越围越多,里三圈外三圈,包围住了苏文远。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

    这风来得巧,不偏不倚正好扬起了地上的尘土,眯了众人的眼。

    等风过去,众人揉眼再看,原地哪还有苏会元的影子。

    醉云居的雅间里,窗开着半扇。

    纪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知白趴在桌上,苏文远坐在对面。

    菜已经上齐,荤素几碟,中间搁了一盆热腾腾的炖鸡汤。

    苏文远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知白碗里。

    知白仰头说了声:

    “谢谢苏秀......苏会元。”

    苏文远会心一笑。

    纪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搁下杯子,看着苏文远。

    “方才那阵仗,头一回见?”

    苏文远苦笑道:

    “公子说笑了,我以前连县太爷都没见过几回,哪见过这个。”

    纪风也笑了:

    “以后你见得更多,殿试完了还有宫宴,宫宴完了还有......”

    “公子,公子。”

    苏文远连忙摆手:

    “您再说下去,我怕我紧张到这饭都吃不下去了。”

    “哈哈。”

    纪风端起酒杯和苏文远碰了一下。

    “那就不说了。”

    吃完饭,苏文远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向纪风说道:

    “公子,这顿饭我来结。”

    纪风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

    苏文远不胜酒力,脸色微红,但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我答应过公子的,说等春闱结束了,不管后边殿试怎么样,这顿饭我请。”

    纪风搁下酒杯,笑道:“行,你请。”

    知白看看纪风,又看看苏文远,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也跟着抹了抹嘴。

    伙计上来收银子的时候,苏文远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一层一层的打开。

    从里头数出几块碎银,又数了几十个铜钱,搁在桌上。

    最底下那些铜板,有几枚磨得锃亮,是当初他在青城县学堂教书时攒下的。

    付完账,他又将布包小心叠好,揣回怀里。

    三人出了醉云居。

    苏文远朝他们作了个揖,说道:

    “纪公子,后边还有殿试,我就先回去看书了。”

    “嗯。”

    纪风点头回礼。

    随后苏文远转身朝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从贡院门口回柴房,而是绕了一条街,从一条窄巷子穿过去,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到了柴房门口,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来,才推门进去,把门从里头闩上了。

    柴房里还是那股驴粪味。

    他把那件长衫脱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草席上。

    换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青衫。

    然后点上油灯,在墙角坐下,从书箱里翻出一摞书。

    殿试第一,才是当朝状元,他不敢有所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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