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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澈停下脚步。纪风的声音从树上飘了下来:
“你天天在这儿拿根树枝比划,是为了保护你母妃?”
萧澈转过身来,眼角还残留着泪花,用力的点了点头。
“是。”
纪风沉默了片刻。
忽然,一根树枝忽然从老柏树上翘了起来。
那根树枝早已枯槁,一截截干裂的树皮耷拉在外头,可就在翘起来的那一瞬,枝头仿佛忽然间有了筋骨。
它轻轻一抖,抖落了上边积年的尘土,然后在半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
“小子,看好了。”
枯枝开始在空中舞动。
先是极慢的一下轻点,枝尖触在空气中,像是点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枯枝一转,横削而出,动作极轻极柔,仿佛不是在劈砍,而是在写字。
随着逍遥剑意而出,地上的枯叶竟也无风自动,绕着枯枝不断转动,转了一圈,又缓缓飘落。
此剑法,没有杀意,没有威压。
只有一种无拘无束的自在。
剑意过处,檐角残存的蛛网轻轻一颤,根根齐齐断裂。
不知舞了多久,枯枝才停了下来,枯叶也一片片的落下。
纪风的声音从树上飘下来:
“你可看会了?”
小男孩站在原地,惊如天人,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哈哈,剑意给你了,后边的,就靠你自己领悟了。”
话音落下,老柏树又归于平静。
三只飞蝇从枝头飞过,萧澈没有看见。
他捡起地上那根枯枝,闭着眼,学着方才那招式,比划着。
......
转眼三天已过。
殿试这天,天还没亮,东华门外已站满了人。
二百一十六名贡士排成数行,手里提着考篮,篮里搁着笔墨干粮。
“苏文远。”
“到。”
“王健。”
......
礼部官员捧着名册,一一点名,点到谁,谁便上前一步,应一声“到”。
声音此起彼伏,在东华门外传了老远。
点完了名,便是搜检。
几个禁军上前,逐一翻开考篮,查验衣物。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
搜检完毕,礼部官员转身,引着贡士们穿过金水桥,往太和门走去。
苏文远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是会试第一名,位置摆在那儿,谁也越不过去。
他提着考篮,篮里笔墨齐备,干粮依旧是两个炊饼。
他走过金水桥时,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御河,河水清碧,几尾锦鲤甩着尾巴游过。
进了太和门,眼前豁然开朗。
金銮殿巍峨耸立,在阳光下金碧辉煌。
殿前丹墀上铺着汉白玉,雕栏玉砌,一尘不染。
贡士们在丹墀下列队肃立,等着那一声宣召。
“宣~贡士觐见!”
“宣~贡士觐见!”
.......
老宦官尖细的嗓音从金銮殿内传了出来,一重接一重,往殿外传。
礼部官员侧身引路,贡士们鱼贯而入。
金銮殿内早已设好了座席,一人一席,席地而坐。
席上铺着蒲团,面前搁一张矮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备。
苏文远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正对着龙案。
殿内焚着龙涎香,青烟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
大观皇帝升座,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赭石色龙袍。
贡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号令下,行三跪九叩大礼,伏地时衣袍窸窣,起身时齐齐整整。
大观皇帝微微抬手。
“平身。”
贡士们起身入席。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压低了嗓子的咳嗽声。
皇帝侧身,向身旁的老宦官点了点头。
老宦官手捧一卷黄绫封好的策题,走下玉阶。
几名小宦官跟在他身后,每人手里托着一摞题纸,依次发到每一张矮桌上。
发到谁面前,谁便起身,双手接过,再躬身落座。
苏文远第一个接过题纸,低头一看,微微一愣。
那纸上只有一行字。
“朕问:何以使百姓安其居,乐其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简单来说,就是怎么样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苏文远握紧着题纸,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题纸端端正正的摆在桌上,拿起墨条,开始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借着研墨的时间,在脑子里把那些想说的话理了一遍。
他提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就落了下去。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堆砌圣贤典故。
他写的全是自己亲眼所见,如商人如何囤积居奇,百姓如何被层层盘剥,衙门遇事不管,先要银子......
他一桩一桩地写,每一桩都配上一条应对之法。
不是高调空洞的“减赋养民”,而是写清楚减什么赋、怎么减、减了之后,地方开支从哪里补......
殿内只闻落笔声。
大观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负着手,在殿内缓缓走动。
每走过一位贡士,他便看一眼卷面。
走到苏文远身旁时,他停下了。
苏文远没有察觉。
他连皇帝什么时候走到身边的都不知道。
他只想将心中所想,全部写出来。
包括那些别人不敢写的!
大观皇帝看了良久,什么也没有说,负着手走了过去。
“咚!”
酉时的铜钟撞响。
交卷!
苏文远搁下笔,将考卷端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墨迹已干,字字分明。
他轻轻吹了吹卷面,把卷子放在左上角。
礼部官员依次收卷,收到苏文远面前时,他双手捧起,递了过去。
考卷当场弥封,糊去姓名,编上暗号,封入黄绫匣中,送往内阁。
内阁值房里灯火通明。
王佑安坐在上首,几位翰林学士分坐两旁。
桌上堆着二百一十六份誊录副本,每一份都无姓无名。
他们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议。
从酉时一直到深夜,从深夜到东方既白。
次日午时,王佑安捧着拟好的名次,独自走进了御书房。
大观皇帝接过名册,翻到第一页。头一个名字,他记得。
苏文远。
皇帝笑了:
“朕就需要这样敢说的才子。”
他提笔,在“苏文远”三个字旁画了一个朱圈,笔锋一顿,圈得又大又圆。
“状元,就他了。”
消息从宫里递出来,又过了半日。
传胪官骑着高头大马,捧着黄绫榜单,往贡院方向而去。
后头跟着两排仪仗,锣鼓喧天,唢呐声吹得整条街都探出了脑袋。
苏文远正在柴房里收拾东西。
他把那件月白长衫叠好,书卷码齐。
柴房里还是那股驴粪味,他在墙角坐了几个月,墙皮掉了一块,草席蹭薄了一层。
他拍了拍草席上的灰,拿出一锭银子,准备去跟开豆腐坊的老胡头道个谢,多谢他的收留。
刚推开门,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那锣鼓声越来越近,唢呐声吹得整条巷子都在震。
开豆腐坊的老胡头正站在门口磨豆子,听见这阵仗,抬起头,愣住了。
只见那传胪官翻身下马,手里捧着黄绫榜单,大步朝这边走来。
几个街坊从门里探出了头,几个孩子跟着仪仗跑。
传胪官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矮矮的门框,又看了一眼旁边发愣的老胡头。
“苏文远,苏状元可是在这儿?”
老胡头张了张嘴,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就掉在石阶上。
他这儿哪有什么苏状元?
他这儿只有每天赊豆腐的老王、隔壁卖炊饼的老李,还有住柴房的那个瘦书......
他猛地转过头,往柴房门口看去。
柴房的门已经打开了。
苏文远站在门口。
“苏秀才!”
老胡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
“你高中状元了!你高中状元了!!!”
苏文远还没回过神,传胪官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看了苏文远一眼,展开手中黄绫榜单,朗声唱名。
那声音又洪又亮,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奉天承运,朕亲阅廷试考卷,钦点大观一二七年丁卯科殿试一甲第一名,头甲状元。”
“苏~文~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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