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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剑阁立成后的第三日,雪月城出现了一件很怪的事。来问剑的人越来越多。
送酒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开始,带酒登阶还只是少数人看懂了木牌第五条规矩,想着用两坛好酒换一个优先排队的机会。
后来,消息传开,味道就变了。
有人带酒,是为了插队。
有人带酒,是为了求见苏白。
有人带酒,是为了不问剑,单纯混个脸熟。
还有人更离谱,直接在酒坛上贴了自己的名字与家族标记,往问剑阶旁一放,像是生怕苏白不知道这酒是谁送的。
不到两天,问剑阶旁便堆出了一座小酒山。
雷无桀看着那堆酒,两眼放光。
无双也看着那堆酒,神情认真。
两人如今已经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在问剑这件事上互不服气。
在酒量这件事上共同丢人。
尤其昨日,两人分别被苏白、百里东君轮流“指点”了一番酒道后,双双倒在剑阁一楼偏厅里,醒来时互相看了一眼,竟莫名生出几分难兄难弟的情谊。
雷无桀抱着剑,望着酒山,喃喃道:
“这么多酒……”
“我要是每天喝一点,是不是很快就能练出来?”
无双思考片刻,认真点头:
“有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你们若敢偷拿一坛,我就把你们挂到问剑阶上吹三天。”
雷无桀浑身一僵。
无双也默默收回了正要迈出去的脚。
萧瑟裹着狐裘,手里拿着一本新做的账册,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不算好。
不是因为受了伤。
而是因为——
烦。
青莲剑阁刚立两日,他原本还想着只替苏白整理一下登阶名单、记录一下各方送来的消息。
结果事情很快就失控了。
今日雪月城弟子送来一车酒,说是江南顾氏补送的歉礼。
明日无双城送来两匣剑石,说是少主无双在阁中叨扰,聊表心意。
后日天启某位贵人又送来名贵器皿,说是贺青莲剑阁初立。
再加上每日登阶剑客留下的名帖、酒坛、礼单、挑战书、拜帖。
这些东西全堆在剑阁门外。
苏白不管。
百里东君只管挑酒。
司空长风人还在雪月城中枢,忙得脚不沾地。
李寒衣更不可能理这些俗事。
最后,这堆麻烦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萧瑟头上。
原因也很简单。
他看起来最像会管账的人。
而且,他自己之前还嘴贱说过一句——
“我可以暂时代为整理。”
于是这个“暂时”,就再也没结束过。
雷无桀见萧瑟来了,连忙笑着凑上去。
“萧瑟,你现在真像剑阁管事。”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叫我账房先生。”
雷无桀一愣。
“真的?”
萧瑟语气平淡:
“假的。”
雷无桀:“……”
无双则认真看着萧瑟手里的账册。
“上面有我的名字吗?”
萧瑟翻了一页。
“有。”
无双眼睛微亮。
“写了什么?”
萧瑟低头念道:
“无双城无双,登问剑阶二十二阶,入阁饮酒三杯半,醉倒。”
无双脸色微微一僵。
雷无桀瞬间笑出声。
“哈哈哈!三杯半!”
萧瑟继续翻页。
“雷无桀,登问剑阶十阶,饮酒五杯,醉倒,夜里说梦话十二次,内容多为‘苏哥教我剑’。”
雷无桀笑声戛然而止。
无双转头看他,认真道:
“你比我多一杯半。”
雷无桀脸色涨红。
“那不一样!”
萧瑟合上账册。
“确实不一样。”
“一个是无双城少主,一个是雪月城夯货。”
雷无桀:“萧瑟!”
无双想了想,补了一句:
“夯货是什么意思?”
萧瑟道:
“就是他这种。”
无双恍然点头。
雷无桀气得差点拔剑。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对了,萧瑟,你为什么不上问剑阶?”
这话一出,无双也看向萧瑟。
显然,他也好奇。
萧瑟脸上的懒散神情微微顿了一瞬。
很短。
短到雷无桀没有察觉。
但无双察觉到了。
云上剑阁里,靠在栏边晒太阳的苏白,也察觉到了。
萧瑟淡淡道:
“我又不是剑客。”
雷无桀不服:
“可苏哥说你心里那把剑没断!”
无双眼睛微亮。
“原来你也有剑?”
萧瑟看着这两个一脸认真、又一脸不会看气氛的少年,忽然有点头疼。
“没有。”
他说。
“有。”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苏白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手中拎着酒葫,正低头看着他们。
萧瑟抬头,眼神微眯。
“你不喝酒,管我做什么?”
苏白笑道:
“看你装,挺有趣。”
萧瑟:“……”
雷无桀和无双更兴奋了。
一个抱剑,一个背匣,双双看向萧瑟。
那眼神,大有“你不登一个我们就不走”的意思。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就走。
“我去清点酒。”
雷无桀立刻追上。
“别啊萧瑟!”
“你就试一下!”
无双也跟上。
“若你登,我可与你比。”
萧瑟脚步一顿,回头看无双。
“你确定要和一个经脉废了的人比?”
这句话落下,雷无桀表情一僵。
无双也怔了一下。
空气忽然静了。
萧瑟说得太平淡。
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正因如此,才让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
雷无桀张了张嘴,脸上的急切一下消失了许多。
“萧瑟……”
萧瑟却像没事人一样。
“行了。”
“别一副我快死了的表情。”
“我只是经脉废了,不是脑子废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
可还没走两步,苏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经脉废了,不代表剑心废了。”
萧瑟脚步停住。
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一些。
云上风轻。
问剑阶下的人来来往往。
远处雪月城喧闹依旧。
可这句话,却像一粒石子,轻轻落进萧瑟心底某处深潭。
经脉废了。
不代表剑心废了。
他的剑心,真的还在吗?
或者说,他心里那把剑,从始至终,到底是剑,还是那条回天启的路?
萧瑟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淡淡道:
“等我想清楚,再登。”
苏白笑了。
“行。”
“你登的时候,我请你喝一杯真正的好酒。”
萧瑟回头看他。
“多好?”
苏白想了想。
“够你暂时忘了自己是萧瑟。”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雷无桀没听懂。
无双也没听懂。
但萧瑟听懂了。
苏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让他忘了“萧瑟”这个名字。
而是让他忘掉萧瑟背后的伤、废脉、天启、旧债,以及那个曾经被生生折断的萧楚河。
这酒,若真有这么好。
那便不只是酒。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倒真有些期待了。”
说完,他抱着账册离开。
只是背影比往日更慢了些。
雷无桀看着他离去,小声道:
“苏哥,萧瑟真的能好吗?”
苏白没有直接答。
他只是看着萧瑟的背影,喝了一口酒。
“会。”
雷无桀眼睛一亮。
“真的?”
苏白点头。
“他这种人,只要自己愿意醒,就死不了。”
无双问:
“那若他不愿意醒呢?”
苏白笑了笑。
“那我就灌醒他。”
雷无桀顿时松了口气。
无双则一脸认真地点头,像是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道理。
而萧瑟并不知道身后几人的对话。
他走到剑阁一侧新辟出的偏殿。
偏殿原本空无一物,是青莲剑阁生成的附属空间之一。
如今却被他临时改成了账房。
酒坛、名帖、礼单、拜帖、挑战书、各方探子情报,全都被分门别类摆好。
这地方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一名雪月城弟子走进来,恭敬行礼。
“萧先生,这是今日新送来的拜帖。”
萧瑟微微一顿。
“萧先生?”
那弟子有些紧张。
“城中大家都这么叫了。”
“说您如今是青莲剑阁的账房先生。”
萧瑟沉默片刻,接过拜帖。
“谁说的?”
弟子小心道:
“雷无桀公子。”
萧瑟眼皮一跳。
很好。
他记下了。
那弟子又道:
“还有一封,是从天启来的。”
萧瑟翻拜帖的手,微微一停。
“天启?”
“是。”
弟子递上一封封蜡极严的信。
“说是贺青莲剑阁初立。”
萧瑟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看着信封上的暗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贺帖。
是天启某位王府的制式密纹。
白王?
赤王?
还是其他人?
来得倒真快。
萧瑟沉默半晌,忽然低低笑了。
“苏白。”
“你这剑阁刚立,麻烦就已经从天启排队来了。”
他拆开第一封信。
信中语气温和,礼数周全。
落款处,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白王府。
萧瑟看了片刻,神色不变,又拆开第二封。
第二封语气截然不同。
华丽,张扬,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试探与招揽。
落款。
赤王府。
萧瑟看着这两封信,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昔日避开天启,避开这些人,避开那些局。
如今却因为苏白一座青莲剑阁,那些东西又主动送到了他手上。
而这一次,他已不是孤身站在风雪里的人了。
他身后,有一座云上剑阁。
剑阁上,有个喝酒的疯子。
想到这里,萧瑟眼底那层阴郁,竟不知不觉淡了一些。
他把两封信收好,走出账房,来到苏白面前。
苏白正躺在栏边晒太阳。
“有事?”
萧瑟把两封信丢给他。
“天启来的。”
苏白看都没看。
“你处理。”
萧瑟眉头一挑。
“你不看?”
苏白懒洋洋道:
“无非是拉拢、试探、送礼、威胁。”
“有酒就收。”
“没酒不理。”
萧瑟:“……”
简单。
粗暴。
但很苏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苏白,忽然问:
“你真放心让我处理?”
苏白睁开眼,看着他。
“你不是账房先生吗?”
萧瑟沉默两息。
“谁承认的?”
苏白笑了。
“我。”
萧瑟一时无言。
青莲剑阁账房先生。
这名头怎么听怎么离谱。
可不知为何,他竟没有再拒绝。
他只是收起那两封信,淡淡道:
“那我先说好。”
“账房先生管账。”
“酒钱,也得记账。”
苏白摆摆手。
“记司空长风账上。”
远在雪月城中处理事务的司空长风,忽然又打了个寒颤。
萧瑟看着苏白,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
“这笔账,我亲自记。”
从这一日开始,萧瑟正式住进青莲剑阁偏殿。
虽未拜师,虽未问剑。
却成了所有人默认的——
青莲剑阁账房先生。
而天启来的第一批风,也终于吹到了青莲剑阁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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