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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来的两封帖子,被萧瑟放在青莲剑阁的白玉案上。一封来自白王府。
一封来自赤王府。
两封帖子的封泥、纹路、纸张乃至用词都截然不同。
白王府的帖子沉稳克制,字里行间是极周全的礼数。
不说招揽,只说贺喜。
不谈权势,只谈风雅。
更随帖附了一份礼单。
名酒十二坛,玉盏一套,暖玉酒壶两只,古剑残谱三卷。
赤王府的帖子则华丽许多。
辞藻极盛,姿态也更高。
贺喜是贺喜,却隐隐带着一种“天启贵人愿意垂青江湖新贵”的味道。
礼单也更浮夸。
黄金千两,夜明珠一匣,南海珊瑚一株,西域烈酒二十坛,另有歌姬舞姬数名,皆为“供青莲剑仙赏玩”。
萧瑟看完赤王府礼单时,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苏白则只听了一半。
准确地说,他只听到了“西域烈酒二十坛”。
“收。”
他靠在白玉栏边,懒洋洋地开口。
萧瑟看了他一眼。
“赤王府送来的东西,你也收?”
苏白反问:
“酒有罪?”
萧瑟沉默一瞬。
“酒没罪。”
“那就收。”
“其他呢?”
苏白摆了摆手。
“黄金给司空长风。”
“珠子给你记账。”
“珊瑚丢哪儿好看丢哪儿。”
“歌姬舞姬退回去。”
萧瑟眉头微微一动。
“退回去?”
苏白偏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
“不然呢?”
“青莲剑阁是问剑的地方,不是养一群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影响我喝酒。”
萧瑟看着他,忽然笑了。
“赤王若知道你只收酒,退女人,怕是脸色会很精彩。”
苏白喝了口酒。
“那是他的事。”
“告诉他,下次想送东西,别送那么杂。”
“送酒就行。”
萧瑟点头,将这句话记下。
然后他又拿起白王府的帖子。
“白王府送的东西倒是简单些。”
“酒、酒器、剑谱。”
“都是投你所好。”
苏白嗯了一声。
“这个白王,比赤王懂事。”
萧瑟翻帖的手微微一顿。
“你知道他们?”
苏白看着远处云海,随口道:
“听你提过一点。”
萧瑟眸光微深。
“我可没提过赤王和白王。”
苏白这才看向他,笑了笑。
“你没提过。”
“但你这人心思太多,天启那边能让你偶尔皱眉的,也就那么几个。”
萧瑟沉默。
这话听着轻巧,却像又一次把他藏在心里的旧局轻轻点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逐渐习惯了。
苏白总能在毫无征兆的时候,把人心底最隐秘的东西看个七七八八。
可即便习惯,也仍旧让人心里发紧。
片刻后,萧瑟淡淡道:
“赤王不好相与。”
“白王则更有分寸。”
苏白笑道:
“所以你更喜欢白王?”
萧瑟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将白王府的帖子重新合上,语气平静:
“他比萧羽强。”
苏白挑眉。
“萧羽?”
萧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名字,却也没有太多遮掩。
既然他们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有些事也没必要一直藏着。
“赤王。”
“萧羽。”
苏白点点头。
“名字一般。”
萧瑟:“……”
他本以为苏白会顺着这个话题问几句天启局势,或者问问几位皇子的关系。
结果这人第一反应居然是名字一般。
萧瑟叹了口气。
“你真是一点不关心天启。”
苏白喝酒,语气随意:
“我关心做什么?”
“他们若好好送酒,我就收。”
“他们若想算计我,我就砍。”
“简单。”
萧瑟一时无言。
简单吗?
对苏白来说,似乎确实简单。
青莲剑阁内,白日风清。
云海翻卷,问剑阶下仍旧排着长队。
雷无桀还在和第十一阶较劲。
无双盘坐在另一边,闭目感悟问剑阶中残留的白玉京剑意。
这两人如今成了问剑阶下最显眼的存在。
一个热血。
一个沉静。
一个喊着要超过无双。
一个说着下次一定问出更高的剑。
而萧瑟则坐在剑阁偏殿,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账房先生。
只是他管的账,已经不只是钱。
还有人情、势力、来往、试探。
白王府和赤王府的帖子,不过是开始。
不到半日,又有几封帖子送来。
兰月侯府的贺帖。
青王府的名帖。
几位朝中重臣暗中送来的拜帖。
甚至还有某个不知名小王爷,托人送了一封措辞肉麻到萧瑟看了都皱眉的信,通篇都在夸青莲剑仙风姿绝世,
最后才委婉表示,若苏白愿意来天启,他可代为引见。
萧瑟看完后,直接把那封信丢进废纸堆。
苏白瞥见,问了一句:
“怎么不收?”
萧瑟淡淡道:
“没酒。”
苏白满意点头。
“你已经懂规矩了。”
萧瑟:“……”
他忽然觉得,自己再这么管下去,迟早也会变得只认酒不认人。
但不得不说,这套标准确实好用。
青莲剑阁初立,各方势力纷纷来试。
若一一认真回应,只会把自己陷进复杂的人情网里。
可苏白一句“有酒就收,没酒不理”,直接把所有试探都打得稀碎。
别人想谈大局?
先问你带酒了吗。
别人想谈合作?
酒好不好?
别人想拉拢?
酒够不够烈?
荒唐是真荒唐。
可无解也是真无解。
因为苏白不装。
他真的就是这个态度。
到了傍晚,司空长风终于赶到青莲剑阁。
他来时脸色并不好看。
手里还拿着一沓从雪月城各处转来的礼单与密报。
一入阁,他先看了眼萧瑟,又看了眼苏白,最后目光落在白玉案上堆成一叠的天启来帖。
“来得够快。”
司空长风沉声道。
萧瑟淡淡道:
“比我想的慢一点。”
司空长风看了他一眼。
“你倒像早知道他们会来。”
萧瑟合上账册。
“青莲剑阁立在这里,他们若不来,才奇怪。”
司空长风没有反驳。
他当然也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真看见天启那些人这么快就把手伸过来,心里还是烦。
“赤王府送来的那些人,我已经让人退回去了。”
司空长风说道。
“女人留下只会惹麻烦。”
苏白点头。
“退得好。”
司空长风看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想留下。”
苏白莫名其妙。
“我留她们做什么?”
司空长风沉默一下。
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这人看似风流,实则挑剔得很。
嘴上调戏李寒衣调戏得没边,可真有人送上门,他反倒懒得看一眼。
想到李寒衣,司空长风下意识看了眼剑阁另一侧。
李寒衣今日也在。
她站在摘星台边,似乎正在看问剑阶。
但司空长风很清楚,从赤王府送来歌姬舞姬这个消息传上来后,她就一直没离开。
虽然她一句话都没说。
可周围气温明显比之前低了些。
苏白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看向李寒衣,笑道:
“你听见了?”
李寒衣冷声道:
“听见什么?”
“我把人退了。”
“与我何干?”
苏白一本正经:
“我怕你误会。”
李寒衣缓缓转头,面具后的眼神冷得吓人。
“我误会什么?”
苏白笑道:
“误会我真是什么人都要。”
剑阁内安静了一瞬。
百里东君不知何时坐在旁边喝酒,听到这句,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萧瑟默默低头看账册。
司空长风揉了揉眉心。
唐莲刚刚上来,听见这话,脚步都顿了一下。
李寒衣则盯着苏白,半晌后只吐出两个字:
“轻浮。”
苏白笑得更开心。
“那你放心。”
“我虽轻浮,也挑。”
李寒衣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真要忍不住拔剑。
于是冷哼一声,转身便往剑阁外走。
可刚走两步,苏白的声音又传来:
“今晚月色不错。”
李寒衣脚步微顿。
苏白靠在栏边,提着酒葫,笑意懒散:
“要不要一起看看?”
剑阁内,所有人都自动低头。
百里东君甚至把酒坛往脸前挡了挡,只露出一双看热闹的眼睛。
李寒衣背对着苏白,沉默了两息。
随后冷冷道:
“没空。”
说完,她走得极快。
但没有拔剑。
百里东君等她走远,终于忍不住大笑。
“苏白啊苏白,你是真不怕死。”
司空长风无语道:
“你少拱火。”
萧瑟则淡淡补了一句:
“我倒觉得,她若真不想理你,早就一剑劈下来了。”
苏白看他一眼。
“萧老板越来越会说话了。”
萧瑟面无表情:
“只是陈述事实。”
司空长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更痛了。
青莲剑阁外有天下剑客排队问剑。
剑阁内有天启诸王试探拉拢。
苏白这边还和李寒衣日渐暧昧。
这座剑阁立起来之后,果然没有一天安生。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说明青莲剑阁真的已经成了风暴中心。
雪月城、天启、无双城、百晓堂、天下剑客,所有目光都开始往这里聚拢。
司空长风看向苏白,语气严肃了些:
“天启的帖子不能一直不回。”
萧瑟点头:
“我已经拟了几份回帖。”
“白王府,礼数周全,可收酒,回以谢意。”
“赤王府,只收酒,其余退回,回帖言辞不必太软。”
“兰月侯府可留善缘。”
“其他不重要的,暂不理会。”
司空长风眼神微动。
这安排极稳。
既没有急着站队,也没有无谓得罪所有人。
更重要的是,它符合苏白的性子。
不卑,不绕,不主动下场,也不给人把他拖下水的机会。
司空长风看着萧瑟,越发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这些都是你定的?”
萧瑟淡淡道:
“苏白只说有酒就收,没酒不理。”
“剩下的,总得有人收拾。”
苏白在旁边笑道:
“所以账房先生还是有用的。”
萧瑟懒得理他。
司空长风却忽然说道:
“既然如此,从今日起,天启各方来帖,由你先看。”
萧瑟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瞬。
空气中似有一些无声的试探。
萧瑟知道,司空长风在怀疑自己的身份。
而司空长风也知道,萧瑟知道自己在怀疑。
但两人谁都没有点破。
片刻后,萧瑟淡淡道:
“可以。”
“但酒账另算。”
司空长风眼角一抽。
他总觉得,这人和苏白待久了,已经被带歪了。
苏白却很满意。
“很好。”
“以后天启那些麻烦,都交给你。”
萧瑟看向他。
“你呢?”
苏白抬头看着剑阁之外,云海之上渐渐升起的月亮。
“我?”
“我看月。”
众人:“……”
这回答,很苏白。
夜色逐渐落下。
青莲剑阁之上,月华如水。
问剑阶下,人群依旧未散。
天启来的帖子,静静摆在白玉案上。
而雪月城里的风,也因为这些帖子,开始变得更复杂。
萧瑟站在案前,低头看着白王府与赤王府的来信,眼中掠过一抹极深的光。
这些人,以为自己是在试探苏白。
可他们未必知道,处理这些信的人,是他。
萧楚河。
这一刻,昔日天启城中那张被迫退场的棋子,竟以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重新摸到了棋盘边缘。
而棋盘另一端,苏白正靠在栏边饮酒看月,仿佛全然不知。
又仿佛,早已知道。
风吹过剑阁。
青莲剑铃轻响。
天启的风,终于真正吹到了雪月。
而雪月的剑,也迟早要吹回天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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