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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松岭在仓云城西北三十里外,山脊上全是碗口粗的黑松,密密匝匝扎成一面墙。松针还没落,绿中透黑,风一吹,整座山像在喘气。
邵华走在前面,背上一把长剑。
剑鞘是破的,缠了两圈麻绳固定。
路圣跟在他身后,穿一件灰棉袄,手揣在袖筒里。
两个人从山脚的碎石路往上走,谁都没说话。
到了半山腰一块平坦的空地,邵华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一枚烟花筒。
手指一弹,真气点燃引信。
嘭——
一团红光在铅灰色的天空中炸开,火星子洒了一地。
路圣抬头看了一眼烟花的残迹,又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三棵老松后面,有人。
呼吸声压得很低,但心跳骗不了人。
路圣后天巅峰的真气加持下,感知范围能覆盖方圆十丈。
两个人。
一个在左边松树后,一个在右边灌木丛里。
气血波动……后天五重,后天三重。
路圣没动声色,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一副小孩子无聊的样子。
树后那个后天五重的匪徒盯了他好一会儿。
路圣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了三遍。
他刻意收敛了真气。
铜皮铁骨的体质优势藏在骨架里面,外表看上去只是个七岁小孩——身板比同龄人大一些,但远算不上扎眼。
松树后面的呼吸频率降了下来。
不再警惕了。
路圣在心里默默记下两个人的方位。
等了约莫一炷香。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个头不高,肩宽背厚,穿一件黑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环首刀。
面皮干黄,眼角堆着深纹,颧骨上有一块旧疤。
赵铁。
路圣盯着他看了两秒。
气血沉在丹田,走路带风,步伐稳但落脚重——后天巅峰没错,但每一步的力道都往下沉,撑不住。
邵华说的没错,气血衰败。
这个人的身体已经扛不住后天巅峰的真气负荷了。
年轻时透支太多,现在在还债。
赵铁身后跟着四个人,清一色短打扮束,脸上带着在山里混久了的那种粗糙和警觉。
路圣挨个扫了一遍——后天六重、后天四重、后天三重、后天二重。
加上藏在树后的两个,一共七人。
赵铁的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
九岁上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渍,嘴唇干裂,许是劫匪压根没有喂食,甚至饿出相。
穿一件薄夹袄,明显不是她自己的衣服,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头勉强露个尖。
眼睛红肿,但没哭。
一直低着头,被赵铁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不敢出声。
邵燕儿。
邵华一看见女儿,脸上的肌肉全绷紧了。
他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灵石。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邵华压抑怒火。
赵铁站定,打量了一下场面——一个消瘦的中年文人,一个七岁小孩。
他没急着答话,先冲左右使了个眼色。
藏在松树后面的两个匪徒没露面,但路圣感觉到他们的位置挪了挪,卡住了退路。
“邵先生,规矩改一改。”赵铁开口,“灵石先给我。我验完了,人归你。”
邵华气极反笑。
“不行。”
“同时交。你让燕儿走过来,我把灵石推过去。否则——”
他伸手按住布包。
“我一掌打碎,灵石崩成渣,谁都拿不着。”
赵铁眯了下眼。
他盯着邵华看了几息,又瞥了一眼旁边踢石子的路圣,嘴角邪笑一瞬。
“行。”
赵铁松开邵燕儿的手腕。
小女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了邵华。
“爹——”
“过来。慢慢走。”邵华把布包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步。
邵燕儿迈开腿,一步一步往邵华的方向走。
她营养不良的腿在发抖,走得不快。
赵铁同时弯腰,拎起地上的布包,打开角数了数。
“五十枚。”他收起布包,塞进怀里。
邵燕儿已经走到了中间位置。
离邵华还有七步。
赵铁的右手,从袖口滑出一柄飞刀。
三寸长,窄刃,铁灰色。
路圣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真气感知到赵铁手腕处的气血在变。
从平缓到聚拢,从聚拢到收紧。
发力前兆。
飞刀出手。
无声。
直奔邵燕儿后背。
邵华的瞳孔骤缩。
他扑出去,但距离太远,来不及。
九岁的小女孩还在往前走,浑然不觉身后那道冷光。
路圣动了。
真气灌入双腿,身形暴射而出。
右手在掠过邵华身侧的瞬间,五指扣住他背后长剑的剑柄,猛地一拔。
剑出鞘。
锵——
邵华那把破剑的剑鞘碎了两半。
路圣右脚踏地,腰胯拧转,十三剑第一式——直刺。
剑意雏形在这一瞬间从丹田爆发,贯入剑身。
一股无形的锐气从剑尖扩散出去,像水的波纹,但每一圈都带着刃。
铛!
飞刀震碎。
但这只是开始。
路圣没有停手。
十三剑,一气呵成。
第二剑——斜撩。
第三剑——横扫。
剑势层层递进,真气在剑身上叠加、压缩、爆发。
剑风横扫过空地。
飞刀的碎片——被第一剑震裂的刀身残片,在剑意的裹挟下,化作数十道铁屑,以扇面形状向前轰出。
赵铁身后那四个匪徒甚至没来得及拔刀。
铁屑穿体而过。
后天六重的那个,喉管被一片碎铁切断,双手捂着脖子倒退两步,扑倒在地。
后天四重的站在他左边,胸口被三片碎铁贯穿,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相信,然后膝盖一软。
后天三重和后天二重更惨,距离最近,碎片最密,身体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鲜血从裂口里涌出来,人还没倒,眼神已经散了。
树后面藏着的两个匪徒刚冒出头。
第八剑的余波扫到他们,后天三重那个直接被震飞出去,撞在松树干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后天五重的反应快一些,侧身躲开了要害,但左臂被剑气划开一条血槽,惨叫着往山下跑。
没跑三步。
第十一剑。
路圣转身出剑,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个后天五重的匪徒后背炸开一团血雾,扑倒在碎石路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赵铁是唯一还站着的。
他用环首刀挡住了剑意的正面冲击,但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刀身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胸口闷痛,一口血涌到喉咙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
七个手下,死了六个。
杀他们的,是一个七岁的小孩。
赵铁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五十年的江湖经验只告诉他一件事——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他的身影掠入松林,速度极快。
后天巅峰的身法,即便气血衰败,爆发力仍在。
路圣抬脚追了出去。
铜皮铁骨的体质在奔跑中全力释放,他的速度不比赵铁慢。
松林里光线暗,地上全是松针和碎石。
赵铁左突右拐,路径刁钻,是在这座山里混了多年的人。
路圣不管他拐什么弯。
第十三剑。
他在奔跑中出剑。
一剑。
简单的直刺。
和第一式一模一样。
但这一剑里,有十三剑的全部力道。
剑意从剑尖喷薄而出,穿过松林的间隙,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精准地钻进了赵铁的后脑。
赵铁的身体还在向前奔跑的惯性中。
脑袋已经离开了脖子。
头颅滚落在松针堆里,滚了两圈,面朝天停住。
那双浑浊的老眼还瞪着,嘴半张着,像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完。
无头的身体又往前蹿了三步,才轰然倒地。
血从断口涌出来,浸透了脚下的松针,带着热气,在冬天的冷空气中冒出白烟。
路圣停下脚步。
手里的剑尖在滴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赵铁的尸体旁边,肠子从腹部的裂口里滑出来半截——那是之前剑意碎片的余威造成的,跑的时候伤口被扯开了。
路圣往回走。
空地上更不能看。
六具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在方圆十丈之内。
有的是整的,有的不整。
后天二重那个被碎铁片打成了筛子,身上的血从十几个窟窿同时往外流,汇在地上,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淌成一条细线。
后天三重那个撞断了脊椎,身体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一根被踩断的甘蔗。
空气里是浓重的铁锈味和内脏腐臭。
又看了一眼地上半截滑出来的肠子。
路圣急忙闭目凝神,几息后,心中躁动停止。
杀人不难。
邵燕儿比他反应更大。
小女孩在剑气爆发的瞬间就吓瘫在地上,邵华冲过去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晕过去了。
邵华抱着女儿,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劫后余生。
他回头看路圣。
这个七岁的小男孩正用松针擦拭剑身上的血渍。
邵华无言,路家孩子都这样吗?
林子深处,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路淮仁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褐棉袍,双手揣在袖子里,头上沾了两根松针,像是在树后面蹲了很久。
路圣抬头看他。
路淮仁在空地边缘站定,低头环视了一圈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然后走到路圣面前,蹲下来。
“如何?”
“尚可……”路圣苦笑。
“第一次都这样。”路淮仁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和平时一样。“你爹我第一次杀人,吐了三回。你比我强。”
路淮仁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这世道,吃人也好,杀人也好,都是寻常事。你今天不杀他们,明天就有别的邵华家的闺女被掳走。道理就这么简单。”
路圣望着天边:“我知道。”
路淮仁回头看他:“那你抵触什么?”
路圣老老实实回答:“尸体太碎了。”
路淮仁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
“那下次出剑留点余地,别把人打成烂泥!”
路圣心想,那我下次试试控制力道。
他把邵华那把已经没有剑鞘的长剑还回去。
邵华单手接过,抱着晕过去的女儿,看了路圣很久。
“路圣……谢谢。”
“不客气。”路圣说,“回去的路上,邵叔叔把灵石拿回来。在赵铁怀里。”
邵华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赵铁的无头尸体,犹豫了一下,过去翻了翻,把布包掏出来。
灵石上沾了血,他用衣角擦了擦。
回程的路上,邵燕儿一直没醒。
路圣走在最后面,冬风灌进领口,冰凉。
他活动了一下握剑的右手。
不疼。
铜皮铁骨的效果,连反震都吃得干干净净。
脑子里复盘了一遍刚才的战斗。
从拔剑到斩首赵铁,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十三剑的威力在剑意加持下远超他的预期。
那些匪徒,太弱了。
不是他太强。
是后天境的散匪跟有剑意的后天巅峰之间,隔着一条沟。
但路圣没有膨胀。
他很清楚。
今天的对手是一群山匪。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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