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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仓云城,天已经黑透了。邵华抱着邵燕儿,站在路家门口。
小女孩在路上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喊了声“爹”,又昏过去了。
邵华用自己的外衫裹着她,下巴抵在女儿头顶,眼眶通红。
路淮仁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路霖在正厅等着,桌上摆了一碗姜汤。
吴奶娘接过邵燕儿,抱到西厢房的暖炕上安置。
邵华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路淮仁给他倒了碗姜汤:“先喝。”
邵华端起碗,手还在抖,喝了两口,放下。
“淮仁。”
“说。”
邵华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五十枚灵石,搁在桌上推过去。
“说好的,事成之后五十枚灵石归你。”
路淮仁看了一眼灵石,没动。
邵华又说:“另外,燕儿……”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才把话接上,“我欠陈家药铺的账,四十枚灵石,当试药人,一年期。”
路霖在主位上轻轻敲了一下拐杖。
他听明白了。
试药人。
替陈氏药铺试服未定性的丹药,记录反应。
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和拿命赌没区别。
药性温和的吃不死,药性暴烈的——运气好落个半残,运气不好直接没了。
一年四十枚灵石,确实是买命的价。
邵华继续说:“家里的院子卖了凑赎金,现在没有住处。燕儿今年九岁,我去当试药人,她……”
“放我家。”路淮仁替他说完。
邵华抬起头。
路淮仁翘着二郎腿,无奈:“你别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一个小丫头,能吃几碗饭?养着就是了。”
邵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在你家……当个侍女就成。不能白吃白住。”
路淮仁皱眉:“侍女?谁家九岁小丫头当侍女?”
“师弟——”
“行了。”路霖开口,一锤定音,“孩子放这儿,你安心去还债。别死在外头就行。”
邵华站起来,端端正正冲路霖行了一礼,又转向路淮仁。
路淮仁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你要真过意不去,等你还完债回来请我喝一顿好的。”
邵华没说话,但路圣看见他走出大门的时候用袖子抹了一下脸。
门关上了。
路圣从墙角走出来。
路淮仁低头看他:“都听见了?”
“嗯。”
“邵燕儿以后跟你住一个院子,你看着点。小丫头刚遭了大罪,别吓着她。”
路圣点头。
路淮仁把桌上那五十枚灵石拨拉了一下,分成两堆。
“三十枚给你爷爷,补丹药的亏空。二十枚存着,你以后突破先天用得上。”
路圣瞥了一眼那堆灵石。
转身回了西院。
邵燕儿躺在暖炕上,吴奶娘给她擦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是路圣去年穿小了的旧棉袄,袖子还是长了一截。
小女孩缩在被子里,眼睛闭着,但路圣知道她没睡着。
呼吸不匀。
他没打扰,转身出了屋。
站在院子里。
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像碎冰渣子撒在黑布上。
路圣抬头看了一眼,回屋,盘腿,运功。
明天开始闭关。
先天境的门槛,他已经摸到了。
……
闭关第一天。
先天功圆满。
路圣盘坐在屋中,先天功全力运转。
后天巅峰的真气在九条经脉中奔涌,汇入丹田,撞击那层无形的壁障。
壁障很厚。
后天与先天之间的壁障不是物理意义的“墙”,更像一层膜。
真气冲上去,被弹回来。冲上去,弹回来。
但每一次撞击,膜都薄了一分。
铜皮铁骨的经脉韧性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常人冲关,经脉承受不住反震,需要休息恢复。
路圣的经脉被真气反复冲刷,连酸涩感都没有。
悟性不凡让他精准感知到膜的薄弱点——不在丹田正中,偏右下方三分。
每次冲击,他把七成力道集中在那个点上。
效率翻倍。
……
邵燕儿醒了。
她陌生的屋子里睁开眼时,浑身僵硬。
吴奶娘端了碗小米粥进来。
邵燕儿缩在被角里,用被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吴奶娘。
“孩子,喝粥。”吴奶娘把碗放在炕沿上。
邵燕儿没动。
吴奶娘叹了口气,把碗搁下,出去了。
过了半炷香,粥碗空了。
……
闭关第十五天。
邵燕儿开始在院子里走动。
她走路没声音,贴着墙根走,像一只被淋过雨的猫。
路南山在院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炸开的声音把她吓得缩回了屋。
路南山挠了挠头,以后劈柴改去了后院。
邵燕儿不说话,不哭,不闹。
吃饭的时候蹲在角落里,用最快的速度把碗里的东西吃完,然后蹲在原地不走,像是在等人赶她。
没人赶。
路霖经过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往她碗里添了一勺菜。
邵燕儿愣住了,低下头,筷子攥得紧紧的。
……
闭关第二十天。
罗素素来了。
她爹罗峰有事来路家,顺带把她捎了过来。
“路圣……路圣……”
罗素素一进路家大门就往西院跑,手里提着一包芝麻酥。
路圣在屋里闭关,门锁着。
罗素素撞了个空,一回头,看见了蹲在墙角的邵燕儿。
两个女孩对视。
罗素素七岁半,圆脸,双丫髻,鹅黄裙,手里拎着芝麻酥,嘴角还沾着刚偷吃的碎渣。
邵燕儿九岁,颧骨凸出,这二十天吃食,还是没能补全劫匪窝里营养不良的残缺。穿着路圣的旧棉袄,袖子挽了两道,蹲在墙角,像一截干柴。
“你谁呀?”罗素素歪头。
邵燕儿没答,把头缩低了一些。
罗素素走过去,蹲到她面前。
“你怎么蹲在这儿?冷不冷?”
邵燕儿的嘴动了一下:“不冷。”
罗素素把手里的芝麻酥拆开,掰了一块递到邵燕儿面前。
“吃吗?可香了。我娘做的。”
邵燕儿看着那块酥饼,没接。
罗素素直接塞到她手里:“拿着!”
邵燕儿攥着酥饼,手指在抖。
她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好吃吧?”罗素素在她旁边坐下来,自己也掰了一块往嘴里塞,“我跟你说啊,我家还有桂花糕,比这个还好吃——”
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邵燕儿蹲在旁边,默默地吃着酥饼。
吃完了一块,罗素素又塞了一块。
吃完了第二块,邵燕儿的眼圈红了。
她没哭出声。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旧棉袄的袖子上,一滴一滴。
罗素素慌了:“你怎么哭了?不好吃吗?”
“好吃。”邵燕儿的声音发颤。
罗素素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笨拙但用力。
“那就别哭!以后我每次来都给你带!”
邵燕儿用袖子擦了擦脸,抬头看着罗素素。
“你叫什么?”
“罗素素!”小丫头拍着胸脯,“你呢?”
“邵……燕儿。”
“邵燕儿?名字真好听!”罗素素一把拉起她,“走走走,我带你去看路家那棵大槐树,可大了——”
邵燕儿被拽着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路圣紧闭的房门。
她不知道那个在黑松岭救了她的男孩正在屋里做什么。
门后面,无声的真气波动一层层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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