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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松开手,负于身后。“一百万两,朕现在拿不出来。但朕不能让将士们寒了心,不能让将士们卖命还拿不到饷银!”
他偏过头,看向文官班列最前方的魏藻德。
“朕昨日让魏首辅抄了奸臣陈演的家。”
“加上抄朱纯臣的,凑出这五十万两,朕尽数拨给吴三桂,作为开拔的安家费!”
朱由检盯着吴襄的头顶。
“但这银子,车队送已经来不及了。”
吴襄愣住,大着胆子抬起头。
“陛下,不派车队,那如何……”
“兵贵神速!”
朱由检断喝。
“居庸关已破,贼兵旦夕将至。若是用车队运银,慢如蜗牛,等银子到了宁远,北京城怕是已破!”
“传朕旨意!”
“即刻从内帑拿出现银,去晋商那里,兑五十万两的汇通天下票根!”
如今朝廷的‘皇权信用’已崩,盐引换票行不通,只能拿真金白银去砸。晋商票号遍布北方,信誉尚在,见票即兑。
“吴卿。”
“老臣在。”
“这五十万两,是朕砸锅卖铁凑出来的保命钱。”
朱由检俯下身,凑到吴襄耳边,声音极轻。
“你即刻就在这殿上,给吴三桂写一封家书。”
“怎么写,朕不教你。但你要让他明白一件事。”
朱由检的手,轻轻拍在吴襄颤抖的肩膀上。
“钱,朕给了。若是五天之内,朕看不到关宁军入关的急递……”
“这五十万两,就留着给你吴家满门,买棺材吧。”
吴襄浑身剧震,冷汗当即湿透了重重朝服。
“臣……遵旨!”
吴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声。
“臣这就写!臣让他星夜兼程!若敢迁延片刻,臣……便没这个儿子!”
一刻钟后。
偏殿之内。
吴襄抓着紫毫笔,手抖得落不下墨。
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刚才皇帝俯视他的神情,以及家中几十口老小的面庞。
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稳住手腕,笔走龙蛇。
【桂儿亲启:闯贼已破居庸关,神京危如累卵!为父在御前长跪不起,叩得天颜震怒,陛下历经万苦,才为你凑得这五十万两饷银!】
【此乃陛下之血诚,亦是吴家满门之性命!五十万两汇票已随信发出,见票即兑!】
【儿啊!速弃宁远辎重,带三千家丁精骑先行!】
【若敢迟误一日,不仅大明不保,为父项上人头亦将不保!吴家满门,皆将化为齑粉!速归!速归!父襄亲笔。】
与此同时,御案之上。
朱由检提着朱笔,在那份早已拟好的圣旨上,落下最后一笔。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逆闯犯阙,京师危急。今特命平西伯吴三桂,弃宁远、挈精锐,即刻入卫。朕已拨内帑……尔世受国恩,当以死报国,星夜驰援,毋得片刻迁延!钦此。】
皇帝之宝重重盖下。
“李若链。”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从殿门外跨入。
“挑两名最精干的锦衣卫,再让吴襄派数名心腹家丁。”
朱由检将装有圣旨和汇票的木匣递过去。
“一人双马,带上朕的金牌,沿途驿站无条件换马。”
朱由检竖起两根手指。
“朕只给两天时间!”
“必须把这东西,亲手拍在吴三桂的桌案上!”
“遵旨!”
李若链双手接过木匣,转身大步离去。
殿外的风更大了,卷起漫天黄沙,打在殿门上沙沙作响。
五十万两,是买路钱。
吴襄的家书,是催命符。
只要吴三桂不是铁了心要当汉奸,在看到这封信和银票的那一刻,他就必须动。
朝散,乾清宫。
王承恩从侧柱后走出来,后背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
今日朝堂上那场戏,他扮演了人人唾骂的“奸宦”,直面首辅魏藻德的痛斥,更承受了来自龙椅之上的天子之怒。
即便是演戏,那股威压依旧让他腿软。
“演得不错。”
朱由检背对着他。
“委屈你了。”
王承恩双膝跪地,头重重磕下。
“为皇爷分忧,是老奴的本分,死亦无悔。”
他直起身,迟疑了片刻。
“只是……吴三桂其人,桀骜不驯,关宁军更是骄兵。区区五十万两和吴襄一封家书,真能让他不计代价,星夜来援?”
“万一他拿了钱,却依旧拥兵自重,坐视京城之危……”
“他会的。”
朱由检走到大明舆图前。
手指从“京师”二字开始,缓缓向东滑动。
最终,指尖重重按在“山海关”三个字上。
“吴三桂是虎,李自成是狼。”
“朕现在要做的,就是驱虎吞狼。”
“但这头虎,不能没了锁链。”
朱由检点了点图上的宁远。
“朕的五十万两,买的是他吴三桂和麾下那三千家丁。”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是他与朕,与李自成,与关外建奴讨价还价的唯一筹码!”
“他必须把这筹码带到京城,攥在自己手里,才能在接下来的血战中,为自己博一个泼天富贵,甚至是……”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
“从龙之功。”
王承恩大骇,从龙之功?这四个字简直大逆不道!
“他不敢,至少现在,他不敢。”
朱由检转过身。
“只要朕还坐在这紫禁城,只要大明的龙旗还未倒下,他吴三桂就永远只能是臣!”
“至于剩下的关宁军,还有那些辽东军民,便是拴住他的第二道锁链。”
朱由检看向王承恩。
“大伴,你以为蓟辽总督王永吉,辽东巡抚黎玉田这些人,靠得住吗?”
王承恩思索片刻。
“回皇爷,此等封疆大吏,平日奏疏文章锦绣,临阵多是庸碌无能之辈。况且关宁军已成吴家私兵,他们名为总督巡抚,实则号令不出衙门。”
“对,就是庸官。”
朱由检冷哼。
“庸官,有时才是最好用的刀。”
“他们调不动兵,因为兵是吴家的。”
“他们不敢降贼,因为一旦他们流露出半点降意,那些视流寇为匪的骄兵悍将,会第一个砍下他们的脑袋,来京城请功!”
“他们更不能降建奴!”
朱由检一手指在舆图的关外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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