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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重组,有赏有罚,规矩更要分明。”朱由检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自即日起,燕云军中,凡核实战功优异、敢打敢拼的基层兵卒,不再于本营直接擢升。”
朱由检将茶盏放回桌面。
“统一抽调,编入勇卫营。”
大堂内的五名勋贵身子齐齐一僵,眼中的错愕当即化作震骇。
勇卫营,那是天子亲军,是皇帝一手抓出来的嫡系心腹。
“入勇卫营者,赐天子亲军腰牌,月银再加五钱。”朱由检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规矩。
“但这勇卫营,不是给他们养老享福的地方。在勇卫营待满两年,经过实战与军阵考核合格后……”
朱由检站起身,一步迈下台阶。
“官升两级!调回燕云军,任职统兵!”
几人对视一眼,他们都是世代掌兵的勋贵,此刻哪里还听不出皇帝这道旨意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底层士兵想往上爬,原本只能靠主将提拔。如今,皇帝直接给他们搭了一部直通天听的梯子。只要敢拼命,就能进勇卫营,成为天子亲军。
那可是光宗耀祖的荣耀。
两年后,这些在勇卫营里被皇帝亲自打磨、受过皇恩浩荡的士卒,带着连升两级的官衔回到燕云军,充任百总、把总、千总。
长此以往,不出三五年,燕云军从下到上的基层军官,将全部是皇帝的死忠门生。
兵将分离,恩出于上。
它完美地杜绝了将领把精锐捂在手里当私兵的可能。
因为这是一条直通天听的晋升通天衢!哪一个武将敢拦着手下的骄兵悍将去勇卫营升官发财?
断人前程如同杀人父母,将领若敢私自截留名额,底下的士卒能当场哗变,把他活吞了!
至于拥兵自重?底下全是皇帝提拔的人,主将刚冒出个异心,半夜就能被手底下的军官砍了脑袋送去御前。
“怎么?”朱由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沉默的五人。“几位爱卿觉得,朕这个规矩,定得不妥?”
张世泽一个激灵,他知道眼前的天子,再也不是紫禁城里那个能被文官随意糊弄的皇帝,这是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铁血雄主。
他当即大声呼喊。
“陛下高瞻远瞩,此法大善!将士皆知奋勇向上,燕云军必将成为大明最锋利的无敌之师!臣,万死拥护!”
郭培民、李国桢等人也迅速收敛起心底的想法,齐刷刷地以首顿地,高呼出声。
“陛下圣明!臣等绝无异议,誓死奉诏!”
“既然无异议,即刻去办。”朱由检一挥袍袖,转身走回御案后。
“这三日内,趁着辽东军民刚到的空隙,必须给朕完成燕云军的初步整编与名册造册。”
“臣等领旨!”五人齐声应诺。
“慢着。”朱由检叫住准备退下的几人,转头看向一直候在侧后方的王承恩。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佝偻着身子快步上前。
“提十万两现银出来。直接拨给梁安王,由他全权负责这前期的入伍喜银与粮饷拨付。”
朱由检指着门外。
“不要怕花银子。后续银两若是不够,随时来找朕批。”
朱由检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朕只要兵!只要能拿着刀砍掉建奴和流贼脑袋的虎狼之师!战兵,多多益善!”
十万两现银拨付,张世泽彻底没了后顾之忧,有钱有粮,这兵就好练。
黄昏,天津东门外一里。
步卒大营扼守官道与海河岸边,与城池互为犄角。
营地里弥漫着汗酸、血腥和草药混杂的馊味。
昨天刚下过春雨,泥泞的地上到处是杂乱的脚印和马粪。
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架着一堆篝火。枯枝烧得劈啪作响。
十几个溃兵和新兵围在火边,脖子伸得老长。这群人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的军服破烂。
中间站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左臂还包扎着布条。
徐老三手攥一截粗壮的枯树枝,往半空猛地一劈,带起一阵风声,唾沫星子乱飞:“直娘贼,你们是没赶上那阵仗!整整五百号大顺老营精骑!西北来的悍卒!”
他一脚蹬在烂木桩上。
“那帮贼兵,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鼻孔朝天,嚣张得没边!马脖子上挂着人头,手里提着带血的横刀!”
“老子当时带着一百个弟兄,趴在芦苇荡里,大气都没出!”徐老三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近,“等那帮旱鸭子撅着屁股,去抠闸门里的死楔条石时,老子一嗓子暴喝——动手!”
徐老三把枯树枝当腰刀,左右开弓:“冷箭先放倒几个!接着,老子跟二牛,一人拎把刀,扑出去就砍!那一刀下去,贼兵的甲片直冒火星!”
坐在旁边啃干硬杂粮饼的刘二牛,赶紧咽下嘴里的渣子,扯着嗓子接茬:“三哥说得对!我们冲出去一顿乱剁!那贼兵的脑袋,被三哥一刀一个,顺着河道咕噜噜乱滚!”
周围的新兵蛋子倒吸凉气,脸上全是敬畏。
一个年轻辅兵咽了口唾沫,搓着满是冻疮的手:“三爷,你们一百人,真把五百个精锐干趴了?”
“干趴下?”徐老三嗤笑出声,大拇指重重刮了下鼻尖,“那是吓尿了!老子的万人敌点着引信,直接扔进他们拴马的树林里!轰的一声巨响!几百匹战马炸了窝,到处乱踩!”
他拍着大腿大笑:“那领头的贼将,脸都白了,差点当场尿裤裆!他手底下那些兵,被受惊的战马活活踩死十几个!”
“后来呢?”众人听得上头,连声催促。
“后来老子们见好就收,退回芦苇荡,跟他们躲猫猫!”徐老三手舞足蹈,“咱们放冷箭,扔万人敌。五百号人,被咱们一百个弟兄当猴耍!硬生生拖了三个时辰,连闸门的木屑都没让他们碰着!”
“乖乖……一百人打五百人,全身而退……”年轻辅兵满脸艳羡,“三爷,你们可真神了!”
“那是!咱们张家湾的弟兄,哪个不是带把的纯爷们……”
徐老三正要往下吹,火堆里“啪”地爆开一簇火星。
火星子溅到他手背的破皮处。
徐老三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举在半空的枯树枝落了下来,他脸上的张狂退得一干二净。
全身而退,徐老三脸皮剧烈抽搐。这鬼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是张家湾的营兵管队官。手底下那百十号兄弟,都是在运河上一起讨生活、喝花酒的过命交情。
那场阻击战根本没有半分轻松。大顺老营精骑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大明营兵的破烂腰刀砍在人家的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贼兵的横刀却能轻易劈开他们的胸膛。
要不是芦苇荡地形熟,要不是有万人敌,要不是最后那场大火拦路,他一个都带不回来。
大柱子为了掩护他,被贼兵的战马撞飞,胸骨全碎,死的时候嘴里直往外冒血沫。
老黄被一刀削掉半个脑袋,脑浆子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小六子才十六岁,被三个贼兵围住乱刀分尸,肠子挂在芦苇秆上。
七十三个弟兄留在了那片烂泥和焦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三爷?”年轻辅兵见他不说话,轻声叫唤。
“不说了。”徐老三把枯树枝扔进火里,一屁股坐回冰冷的泥地上。他用力搓了把脸,嗓音沙哑发颤:“没意思。吹牛皮有个鸟用,人都死了。”
刘二牛停下嚼面饼,盯着手里的干粮,眼眶红透了。那七十三个没回来的弟兄里,有跟他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脚步声伴随铁甲的铿锵声,从营门处逼近。
众人抬头。
一个魁梧将领在四名按刀亲兵的簇拥下走来,牛皮军靴踩在干泥地上,噔噔作响。
耿石头一身勇卫营千总规制的朱红将校胖袄,外罩打磨得锃亮的精钢鳞甲,腰悬雁翎刀。
他身后的四名亲兵同样穿着崭新的绵甲,手里提着长柄挑刀。
浑身上下透露着精锐的气息。
新兵溃卒们局促地往后退开,低着头不敢多看。
徐老三看清来人,斜靠着土坎,咧嘴露出焦黄牙齿:“哟,这不是石头哥嘛。几天不见,换上千总的行头了?威风啊。”
耿石头走到火边停住,低头看着徐老三。
“把兵痞那套收起来。”耿石头嗓门粗粝。“许将军重伤未愈。皇爷有旨,重组燕云军,全军拔擢敢打敢拼的悍卒,充实勇卫营。”
耿石头盯着徐老三:“挑人的差事,许将军交给我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徐老三脸上的戏谑僵住。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破布甲,跟耿石头平视。
“石头哥,拿我寻开心呢?”徐老三自嘲一笑,“我算个什么东西?张家湾的泥腿子,京营的烂杂碎。勇卫营那门槛,我这满身臭泥的配吗?”
“你配!”
耿石头猛地跨前一步,声音震耳欲聋。
“你徐老三带着一百个弟兄,在和合驿死磕五百大顺老营精骑!拖了三个时辰,给皇爷、给朝廷拖出空当!”
耿石头眼底泛红。
“皇爷都看得到!死在芦苇荡里的弟兄,血没白流!”耿石头一把攥住徐老三的肩膀,五指微微发力。
“老三。”耿石头语气缓和,透着同生共死的郑重,“跟我走。来勇卫营,当我的把总。你带回来的二十七个弟兄,全拨进勇卫营,当正额战兵,这是朝廷的意思。”
篝火被风吹得乱跳。
刘二牛激动得攥紧面饼。他眼巴巴地看着徐老三,嘴唇哆嗦着。
旁边的新兵们盯着徐老三,脸上全是嫉妒和羡慕。
徐老三没出声,他扭头看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是和合驿的方向,是七十三个弟兄长眠的地方。
“一个月二两银子,三斗细米。”耿石头报出底薪,“不拖欠,不克扣,每月按时发到你们手里。在勇卫营待满两年,只要没死,官升两级,调回燕云军带兵。”
人群中传出粗重的喘息声。二两银子,三斗细米。在这乱世,这笔安家费足够让一家老小活命,足够买一条汉子卖命。
“老子不图银子!”
徐老三转回头,眼里透出饿狼般的凶光。
“我就问一句,进了勇卫营,是不是可以砍李自成那狗日的?”
“是!”耿石头大声喝道,“皇爷重设亲军,为的就是复燕云!为的就是杀流贼,剁建奴!”
“好!”
徐老三一把掀起破烂的下摆,单膝重重砸在干泥地上。
“属下徐老三,愿入亲军!”徐老三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嘶哑透着狠厉。
“不图升官发财,就为给我那七十三个没回来的弟兄,讨一笔血债!若退半步,叫我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刘二牛扑通跪地,跟着大吼:“愿入亲军!杀贼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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