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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手上用力,将徐世敦的肩膀往上一拽。“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从京营的队官一步步做起的。可他一辈子,都没像你这几天这样,真刀真枪地去跟流贼拼过命!”
“你见过血!杀过敌!你知道底下的兵吃什么苦,你知道老百姓怕什么祸!”朱由检松开手,直起身,“你比京城里那些只会喝兵血吃空饷的纨绔子弟,强上百倍!”
徐世敦粗重地喘息着,肩膀剧烈起伏。这番话,去掉他心底的怯懦,点燃了他的雄心。
“朕叫你担这个担子,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扛。”朱由检转身走回御座,掀起袍服下摆稳稳坐下,“为将者,只需做到忠心为国,敢打敢拼。其它的事,有朕在后面替你们撑着!”
“回去告诉你神武营的弟兄们!家中因为南下没来及撤退、死在乱局里的,那是英勇殉国!朕到了南京,会一一抚恤,绝不让活着的将士寒心!”
朱由检一拍御案。
“你们要帮朕,将担子担起来!”
“臣,万死不辞!”徐世敦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砰砰作响,“若退半步,天诛地灭!”
徐世敦退了出去,脚步迈得极大,脊背挺得笔直。
这几十名存活的勋贵庶子,没有任何盘根错节的文官背景,除了抱紧皇帝的大腿,他们没有任何退路。
用高官厚禄和家族荣耀将他们喂饱,他们就是皇帝安插在军队基层最坚韧的脉络。
朱由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大伴。”
“宣张世泽、郭培民、李国桢、陈治安、张庆臻觐见。”
盏茶功夫,五名现存的大明顶级勋贵迈步入堂。
“臣等,叩见陛下!”
五人齐刷刷单膝跪地行礼。
朱由检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没有立刻说平身。
五名提督、总戎级别的顶级武臣,单膝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开始往外冒。
“京营,糜烂。”
四个字,突然从皇帝嘴里说出。
几人的身子往下伏了伏,甲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昔日成祖皇帝设三大营,威震漠北。可如今,五军营怯懦畏战,三千营马匹空耗,神机营火器炸膛伤己。”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留着这些名号,徒惹天下人耻笑!”
五人依旧不敢出声,皇帝说的是实话,况且丧都之将,何以言勇?
“朕意!”朱由检声音拔高。
“永久废除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三大营的所有编制与名号!诏告天下,京营因积弊深重、丧师失地,彻底裁撤,永不复置!”
惠安侯张庆臻心头一震,头盔碰到青砖,发出一声响。
两百多年的大明军制,成祖传下来的三大营,在这偏居一隅的天津巡抚衙门里,被皇帝一句话裁撤!
“不破不立。”朱由检看着底下的五人。
“此次南下,沿途收拢的溃军、归附的辽镇悍卒,尚有可战之兵。”
“朕决定,将原京营残部、神武营,以及新募悍卒全部打散。重组为大明燕云御营军!”
“简称,燕云军!”
朱由检豁然转身,抬手指向背后那幅巨大的京畿堪舆图。
“为何叫燕云?先复燕京,再收燕云!驱逐贼虏,光复大明全土!这就是这支军队的魂!”
五名勋贵听得热血上涌,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臣等誓死追随陛下,光复燕云!”
“陈治安。”朱由检开始拟定官职。
“臣在!”平江侯陈治安膝行半步。
“命你提督步兵营,为‘定燕营’。把那些长枪兵、刀盾手给朕练出能在野战中扛住建奴重骑冲锋的胆子来!”
“臣遵旨!”
“张庆臻。”
“臣在!”
“命你提督骑兵营,为‘云骑营’。大明缺马,每一匹战马、每一个骑兵都金贵。把收拢的夜不收和老骑兵当做利刃,不要当钝刀子使!”
“臣领命!”
“李国桢。”
“臣在!”襄城侯李国桢脖子上的青筋绷起。
“命你提督火器营,为‘天火营’。规整火器,收拢各处的仓储。淘汰劣品,待到了南京,朕给你们换更精锐的火器!”
“臣定给陛下整出一支能炸碎流贼的火器营!”李国桢咬牙发狠。
朱由检点点头,视线最后落在张世泽和郭培民身上。
“梁安王张世泽、营国公郭培民。你二人依旧总督、协理燕云军戎政。统筹三营兵马调拨、粮草器械。”
“臣等遵旨!”
职权分配完毕,看似与以往的京营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换了个名字。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空口白牙,练不出虎狼之师。”
朱由检坐回太师椅上,手掌平贴着御案。
“大明原本的军制、军饷,烂到了根子里。将领喝兵血,吃空饷,底下的士卒连肚子都填不饱。
拿一群饿着肚子的叫花子去跟建奴的重甲、流贼的老营拼命?那是让他们去送死。”
大明军队的底裤,被当朝天子当面扯下。
五名提督总戎级别的武臣伏在地上,额头再次渗出冷汗,无人敢出声辩驳。
“重组成燕云军,规矩就得得重新立。第一条,就是把俸禄发在明处!”朱由检屈起食指,重重叩击桌面。
“昭告全军!凡有阵仗经验、能战敢战的老兵,直接招募为正额战兵。月发折色银一两,本色月粮三斗!”(明末行月二粮制度,正常情况月粮都不会欠,一欠必反,所以边军都是欠的月银。)
“若是骑兵,月发折色银一两五钱,本色月粮三斗!每匹合格战马,发马价银十两,月发料豆九斗、草料银五钱!”(招募现成自己带马的骑兵,得额外给马价银,马战死了由朝廷补发一匹。)
大明九边精锐,额定月饷撑死也就一两五钱上下。那还只是名义上的账目,层层漂没、文官盘剥、武将克扣下来,发到大头兵手里能有三四成,底下人就得给主将立生祠。
更何况如今国库空虚,连年欠饷,九边大军常常半年见不到一文大钱。
如今皇帝定下这个数目,甚至明言全额实发,分文不欠。
三斗米,省着点熬粥,足够一个壮劳力带着家小活命。二两银子,在如今易子而食的乱世,足以买一条汉子心甘情愿为你卖命!
这等厚赏,莫说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便是大明全盛之时,也未曾有过这般规制。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继续严肃军令。
“再传谕旨。凡大明士卒,除首恶与通缉重犯外,沿途收拢的溃军、逃兵,无论此前有何溃散、失机之罪,朕一概既往不咎!”
“只要愿入燕云军,优先验看录用!”
乱世之中,溃兵如草芥。这些打过仗、见过血的溃兵,稍加归拢便是现成的战力。道德洁癖救不了大明,朱由检需要的是能杀人的刀。
“至于没有经验的新兵,一律作为辅兵入伍。月发折色银五钱,本色月粮二斗。”
朱由检定下了门槛,“辅兵入伍,必须集中集训三个月。三个月后,由你们几人亲自督阵,考核步射火铳、队列军纪、体能三项。”
“三项皆合格者,即刻转为正额战兵,享受战兵饷粮待遇!战时若有斩级立功、守城死战者,可破格当场拔擢!”
“若是三个月集训还不合格的废物。”朱由检冷哼出声,“大明的军粮不养闲人,直接转为屯兵,发往登莱去种地。”
平江侯陈治安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拱手出声。
“陛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是……发给足额银两,臣唯恐那些兵痞拿了银子,转头便趁夜逃亡。这等骗饷之事,在往日京营里屡见不鲜。”
朱由检成竹在胸,继续说道:
“入伍的喜银、安家银,绝不一次发足,分月去发!”
条分缕析的章程从朱由检口中报出。
“辅兵验看录用,当场只兑现五钱入伍喜银。剩下的五钱,等他熬过三个月集训考核、正式转为辅兵后,随首月的月饷一并下发。”
“正额战兵一经录用,发放一两喜银。剩下的二两,分摊到接下来的两个月俸禄里发放。若是有合格战马、有骑战经验的精锐,发放二两喜银,剩余的三两分三个月发给。”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治安。
“银子只先发半数,余银暂扣。一旦逃役,剩银全免,擒获便按军法斩首。这般规矩下来,还有人敢冒领饷银、私自逃亡吗?”
陈治安脑子里飞速盘算一番,心悦诚服:
“陛下圣明!此法恩威并施,辅以厚饷,足以收揽天下军心,激励将士死战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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