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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大顺老营探马的尸体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火把滚落在地,火油溅开,火光闪烁。
几名大清镶黄旗的巴牙喇亲卫翻身下马,猫着腰快步上前。一人攥住尸体的脚踝,将其拖回镇东门的城门洞内。
借着跳动的火光,亲卫首领一把拔出尸体背上的箭矢,将死尸翻转过来。
一顶沾着血泥的白毡帽滚落,尸体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粗布军服。
“主子!”亲卫首领凑过身去,压低嗓音,“不是吴三桂的人!这装束,应该是关内大顺军的老营兵!”
鳌拜骑在战马上,脸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大顺军,李自成的人。
关内的流贼,也盯上了山海关,甚至和他在同一天夜里,一东一西撞进了这座天下第一关!
鳌拜拔出腰间沉重的顺刀,刀锋直指前方漆黑的长街。
“让后面的人加快速度!全部进关!”
鳌拜的声音在空旷的门洞内回荡,透着狠劲:“城内敌军数量不明!但这座山海关,咱们大清既然踩进来了,就绝没有退出去的道理!”
山海关迎恩门内。
逃回来的几名大顺骑兵勒住马缰,马蹄在青砖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将军!东门遇敌!”探马脸色惨白,指着身后狂喘,“有暗箭,是重弓破甲箭!应该是建奴的辫子军!”
大顺前营果毅将军谢君友正踩着马镫准备上马,听到“建奴”二字,身形定住。
关外的清军,竟然也在这个夜里入关了。
谢君友一把推开亲兵,大步跨到主街中央。他借着火把的光芒,极力望向前方笔直通向东门的关内主街。
山海关虽是重镇,但城内街道纵横交错。这条贯穿东西的主街,宽度不到三丈。
两千骑兵若是在这里发起冲锋,阵型根本展不开,战马挤在一起,只会互相践踏,沦为建奴弓箭手的活靶子。
“这破地方,战马施展不开!”谢君友当机立断,扯下头盔砸在地上,抽出腰间横刀,“全体下马!战马留在西门!外面的弟兄全部进来!”
“老营的弟兄们!闯王在京城等着咱们的捷报!要是让建奴占了山海关,大顺的江山就坐不稳!”
谢君友额头青筋暴起,厉声咆哮:“带上三眼铳!依托街巷两边的商铺墙根,给老子往东门摸!把那帮建奴剁碎了扔出关外去!”
“杀!”
两千大顺老营精锐齐齐爆发出一声低吼。这群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利落地舍弃战马。
他们将火绳紧缠在手腕上,端起沉甸甸的三眼铳,贴着街道两侧的民居墙根,借着夜色掩护,向东门压了上去。
镇东门方向。
镶黄旗的人正在出门洞,阵型都没来得及展开。
黑暗中,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西面逼近,连带着甲片碰撞的哗啦声。
“主子!流贼摸上来了!”一名牛录额真扯着嗓子大喊。
“射死他们!”鳌拜提刀怒吼。
百名镶黄旗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朝着黑影幢幢的街道盲射。破甲重箭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扎进黑暗中。
几声闷哼传出,有人倒地,但大顺军的脚步越来越快。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大顺军的前锋跨出房屋的阴影,火把的光芒彻底照亮了长街。
“放!”谢君友一声暴喝。
轰!轰!轰!
火药爆燃,巨响震碎了长街的死寂。大顺军前排的数百支三眼铳同时喷吐出刺目的火舌。
密集的铁砂与铅弹在不到二十步的极近距离内泼洒而出,威力骇人。
冲在最前的上百名镶黄旗巴牙喇先锋连完整惨叫都没能发出,沉重铅弹径直撕裂棉皮甲胄,贯入血肉,一排排身躯重重向后栽倒。
一名甲喇额真胸口连吃三发铅弹,魁梧身子猛地一震,当场气绝,失去支撑的躯体直挺挺向后砸进后方人堆,抽搐两下便再无动静。
“杀!”
趁着火器发射后的浓烟尚未散去,大顺军根本不给清军反应的时间。前排射击完毕的士兵直接抡起滚烫的三眼铳,当做铁锤狠狠砸向清军的脑袋;后排的刀盾手踩着血水涌出,贴身撞入清军阵中。
短兵相接,狭路相逢。
清军的先头部队被打懵了。前方的士兵被火器成片收割,后方的士兵正挤在狭窄的东门洞里拼命往里涌。
首尾无法呼应,阵型瞬间崩溃。
“退回去!退!”
门洞内的清军被败退的同袍挤压,互相推搡。大顺军的短刀在人群中疯狂捅刺,狭窄的门洞成了血肉磨盘。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数名清军被推倒在地,活活踩死在镇东门的通道里,骨头断裂的喀嚓声不绝于耳。
“稳住!不许退!后退者斩!”
鳌拜眼见先锋溃败,双目赤红。他大步迈出,一刀劈下,直接将一名想要逃跑的清军士卒砍去半边脖子。
鲜血喷了鳌拜满脸,他浑然不顾。
“流贼的火器打光了!来不及装填!依城墙结阵!”鳌拜临阵经验丰富,一眼看穿了大顺军三眼铳的致命弱点。
“弓箭手,上城墙!远程支援!”
随着鳌拜连杀三人强行弹压,后方源源不断涌入的镶黄旗大军终于稳住了阵脚。战马被迅速牵出通道,大批清军精锐弃马步战,顶着盾牌在门洞外结成了一道半弧形的人墙。
嗖嗖嗖——
两侧高处的清军弓箭手开始发威。
不到十步的极近距离,满洲硬弓射出的梅针箭威力恐怖至极。每一箭射出,都能轻易穿透大顺军的皮甲,粗大的箭簇连皮带肉倒扯而出,甚至直接将人钉在青砖上。
冲在最前面的大顺老营兵成片地倒下,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阻滞在东门外十丈的地方。
“将军!铳药打空了来不及装!”一名大顺管队官满脸是血地退回谢君友身边,左臂插着半截白羽箭,“建奴的箭太毒!弟兄们冲不过去!”
谢君友咬碎了牙,举刀指着前方:“冲不过去也得冲!五千两银子的悬赏!谁先抢下东门,老子保他做个将军!”
大顺军红着眼,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堆。
但战斗的局势正在迅速逆转。
随着时间推移,五千镶黄旗兵马已经大半涌入城内,兵力上的巨大劣势显现出来。
鳌拜站在高处,看着被堵在主街上的两千大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挥动顺刀,向两侧一指。
“分出两千人!从两侧的暗巷、商铺绕过去!包抄流贼的侧翼和后路!今夜,把这股流贼全给我剁在关里!”
一队队大清步甲举着短斧和长刀,钻入主街两侧的胡同和商铺。木门被踹碎,窗棂被砸烂。
很快,大顺军的侧翼传来了惨烈的厮杀声。
“杀!”
大批清军从两厢的房屋后、巷弄里突然杀出,直接拦腰截断了大顺军的阵型。
双方在这狭窄的城池废墟中,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没有重型铁甲的防护,双方穿的皆是轻便的棉甲和皮甲,这种防御在锋利的刀刃面前形同虚设。
一刀挥出,骨断筋折,刀刀见肉。
一名大顺军汉子被三名清军围住,腰间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肠子流了一地。
他嘶吼着放弃防御,合身扑向一名清军,紧咬对方的咽喉。两人在血水里翻滚,直到那名大顺兵被乱刀剁碎,也没有松口。
一名清军巴牙喇挥舞着狼牙棒,连砸碎两个大顺兵的脑袋,脑浆崩裂。下一刻,黑暗中刺出一杆长矛,直接捅穿了他的心窝,枪尖从后背透出。
鲜血染红了山海关的青砖,顺着地砖的缝隙流进排水沟。
“将军,扛不住了!”
副将浑身是血地冲到谢君友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护臂,声音凄厉:“建奴的人越杀越多,两翼被包抄,后路快被切断了!”
谢君友一刀逼退一名冲上来的清军,转头看去。
整条街道上,全是大顺军的尸体。剩下的士卒正在被数倍于己的辫子军分割包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眼铳成了烧火棍,建奴的箭雨无情地收割着大顺的有生力量。
“直娘贼的建奴!”
谢君友眼眶红得滴血,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他不怕死,但两千老营兵不能全折在这里。消息必须带出去,关外的建奴大军到了!
“突围!放弃冲击!”谢君友仰天怒吼,下达了憋屈的军令,“前军变后卫!交替掩护,往西门撤!”
敲锣加上撤退号角声疯狂响起。大顺军闻令,立刻开始收缩阵型,拼死向西面突围。
老营兵的悍勇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哪怕是撤退,他们依然用命顶住了清军的追击。刀盾手挡在最后面,用人命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半个时辰后。
谢君友带着仅存的几百名残兵,狼狈地退出了山海关西门。他们连停顿都不敢,翻身上马,顺带赶走所有无主的战马,以免被清军抢马追击。
马鞭抽落,残兵朝着北京的方向亡命奔逃。
山海关内,主街上。
鳌拜提着滴血的顺刀,军靴踩在一具大顺军的尸体上。他的棉甲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锁子甲,胸膛剧烈起伏。
他环顾四周,火把照亮了满地的尸骸和鲜血。
杀退了,山海关拿下了!
鳌拜大步走上城门楼,凭栏远眺。大清的龙旗,终于在山海关的城头上升起,迎着渤海湾的夜风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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