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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九日。山海关城西五里,黑压压的大军遮蔽平野。一面面绣着 “顺” 字的青蓝色大旗迎风招展,旗面在旷野上翻涌不休。
大顺前营制将军谷可成率领五万大顺军,抵近山海关。
临时大帐内,气氛肃杀。
谢君友站在沙盘前,盯着代表山海关的那一小撮土堆。四天前那场夜战,两千弟兄折了大半,这笔血债压得他整宿合不上眼。
“你判断,入关的建奴只有四五千人?”谷可成双手按在案上,看向谢君友,“而且全是先头轻骑,没有军械辎重?”
谢君友一拳砸向自己的手掌,恨恨道:
“绝对没错!那晚咱们在主街撞上,建奴连阵型都没来得及展开!跟咱们一样,清一色的轻便棉甲,没着重型铁甲。”
谢君友磨着后槽牙:“我问了部下里在辽东当过兵的弟兄,从战马的疲态和装束看,这帮鞑子大概率是从锦州方向日夜狂奔过来的。
更重要的是,吴三桂撤走时,把城头的红衣大炮、床弩、滚木礌石刮了个干净!建奴现在绝对没有守城的器械!”
谷可成沉吟片刻,大拇指重重刮过下巴的硬茬胡须。
“建奴的主力,来的绝对没咱们快。”谷可成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令箭筒哗啦作响,“四五千轻骑,想吞下这座空关?做梦!传我将令,大军稍作休整,尽快攻城!若是拖延下去,等建奴关外的主力到达,这山海关就真成了磕碎牙也咬不开的铁王八!”
谢君友单膝砸地,抱拳请命:“这前锋攻城的差事,交给我!”
“不急,知己知彼才能打蛇打七寸。”谷可成抬手往下一压,“把那些在山海关当过差的归降明军叫进来。”
不多时,帐帘掀开,几名还没分到新军服,还穿着大明鸳鸯战袄的汉子走了进来。
这几人都是在辽东边军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油子,见惯了城头变换大王旗。他们站定后,腰背挺直,抱拳行了个利落的军礼。
“参见将军。”
“免礼。”谷可成看着这几个干练老卒,直入主题,“你们曾在山海关当差,对这城防最熟。眼下建奴占了关城,咱们大顺军要怎么砸开这乌龟壳?”
领头的一个魁梧老卒走上前,粗黑的手指点在沙盘山海关东门的位置。
“回谷将军的话。山海关之所以叫天下第一关,全凭这东门。东门外头连着燕山余脉,下头就是渤海。
山、海、关牢牢锁死,关外的兵马想进来,大阵仗根本展不开,只能拿人命硬填那狭窄的关道,那是拿脑袋撞铁板。”
那魁梧老卒话锋一转,手指向西侧滑动。
“但那是指从关外打。现在,建奴在城里,咱们大顺军是从关内、从西边打过去的。”
他接连点了点沙盘上的三个位置:“西门迎恩门,还有南门、北门,这三扇门全开在咱们这一侧的地界上。
地势平坦,大军完全施展得开。最关键的是,城内有没有充足的守城器械。”
谢君友听罢,当即接茬:“咱们有五万人!对面撑死五千!三门同时进攻,兵力一铺开,建奴那点人撒在城墙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另一名副将接着说道:“谢将军说得在理。而且建奴是骑兵疾驰奔袭。骑兵为了赶路,身上不可能挂满箭壶。一人顶多带个三四十支重箭。
真要是三门同攻,耗上几个时辰,等他们把箭射空了,那城墙上的辫子军,就只能拿指甲挠咱们的盾牌了。”
“好!”谷可成仰面大笑,抽出腰间长刀。
“方案就这么定了!传令各营,即刻准备攻城事项!明日拂晓,三门同攻,一举拿下山海关,老子亲自为你们请功!”
“大顺永昌!”
大顺军营地顿时沸腾起来,随军匠户与辅兵纷纷涌上,搬出早已备好的木构件、绳索铁钉,就地紧急拼装攻城器械。
车架榫卯相合,挡板捆扎固定,两个时辰后,一架架吕公车与攻城车便次第立起。
杀气直冲云霄。
山海关城内,气氛紧张。
大清镶黄旗巴牙喇纛章京鳌拜大步流星走在西门城头的马道上。海风吹过,头顶发辫胡乱飞舞。
鳌拜停下脚步,俯视城外远处连绵不绝的大顺军营帐。那叮当作响的伐木声、打造军械的动静,隔着几里地都能隐约听见。五万大军的压迫感,罩着这座孤城。
一名牛录额真疾步走来,单膝跪地禀报:“大人,东门的防务安排妥当了,依您的吩咐,东门只留了两百个弟兄看着。”
鳌拜冷哼一声。东门外是逼仄的山道,大顺军若是想从东门进攻,必须绕过大山,辎重和攻城器械根本运不过去。他把防守的重心全压在西、南、北三门上。
鳌拜转过身,声音粗粝:“昨日送来的辎重有多少?”
牛录额真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回大人,跟在后面随行的辅兵赶着驮马,运进城里一批粮草和箭矢。但……数量太少。若是流贼真的三面强攻,咱们手里的箭矢,顶多只够支撑半日的高强度射击。”
鳌拜腮帮子的肌肉猛地抽搐一下。
他清楚物资不够。出发前,他在锦州城留了整整八千兵马。只要他一道军令,那八千人完全可以押送堆积如山的军械物资驰援山海关。
但他不敢,也不能。
脑海中浮现出睿亲王多尔衮那张阴沉莫测的脸。多尔衮如今是大清的辅政王,权倾朝野。他鳌拜作为当年拥立豪格、逼退多尔衮的政敌,如今被按在地方驻防。
没有摄政王明火执仗的调令,他鳌拜若是敢私自下令让八千锦州守军弃城运粮来援,多尔衮绝对会立刻抓住这个把柄。
哪怕他鳌拜今日守住了山海关,明日多尔衮就能以“擅调边军、弃守重镇”的死罪,名正言顺砍了他的脑袋。多尔衮巴不得他鳌拜死在这个坑里,或者犯下重罪。
朝堂上的倾轧,有时候比城外的五万流贼更骇人。
“城里拆下来的房梁有多少?”鳌拜继续望着前方问道。
身后的镶黄旗副将穆尔泰踏前一步。
“回大人,靠近城墙的三条街全拆绝户了。得来的硬木梁柱、砖石全堆在马道下面。石板路也掀了,辅兵正在砸碎充当礌石。”
鳌拜转过身,视线扫过关内。
原本繁华的关城街道,此刻满目疮痍。镶黄旗精锐和几百名后续抵达的包衣奴才,正喊着号子,用绳索拖拽着一根根粗壮的房梁,顺着马道往城墙上运。没有滚木礌石,大清的兵就用大明百姓的房子砸。
“睿亲王那边,回消息了吗?”
穆尔泰的脑袋低了下去。
“盛京的大军还在路上,先锋最快也得三天后抵达。”
三天。
鳌拜腮帮子的横肉剧烈跳动两下。
他手下这四五千兵马,必须在这座空关里守三天。
“叫各甲喇额真、牛录额真,去衙门正堂!”鳌拜一甩披风,大步流星走下城楼。
山海关总兵府大堂。
十几名镶黄旗的将领分列两旁。
鳌拜大步跨入堂内,走到主位前,一把抽出腰间那把沾着暗红血迹的顺刀,“当”的一声重重剁在帅案上。
刀身嗡嗡作响。
“情况都清楚了。”鳌拜双手撑在案桌上,身子前倾,环视众人,“外头是大顺贼,咱们算上包衣只有五千人。”
一名年轻的牛录额真站不住了,抱拳出列。
“大人,咱们是野战的精骑,马背上砍人咱们没含糊过。可这被堵在砖头壳子里挨打……流贼人多势众,若是三面强攻,咱们这点人撒在城墙上,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啊!”
鳌拜走到那名牛录额真面前,抬手揪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拽到跟前。
“咱们为什么在这儿?”鳌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股吃人的狠劲,“先帝爷驾崩,咱们拼了命把皇上扶上龙椅。多尔衮得势,把咱们镶黄旗踢出盛京,当条野狗一样扔在锦州!”
鳌拜推开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多尔衮巴不得咱们死,把咱们两黄旗的骨血抽干!”
鳌拜一把拔出桌上的顺刀,刀尖直指门外。
“这仗,不是给多尔衮打的!是给咱们镶黄旗两万多条汉子打活路!
守住这天下第一关,这泼天的大功砸下来,谁也动不了咱们!谁退一步,咱们的妻儿老小在盛京就得给人当奴才!”
堂内的将领全红了眼,退无可退的绝境,彻底逼出了这群辽东野兽的凶性。
“大人说得对!”穆尔泰狠狠说道:“大不了一死!临死也得拉够垫背的!”
“两黄旗,巴图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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