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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亲卫抱拳应诺,转身便要出去传达屠城军令。“义父!”
一声沉稳有力的喝阻骤然响起。
李定国大步跨出列,走到大堂中央,衣甲铿锵。他双手抱拳,单膝重重跪在满地狼藉之中。
“父亲息怒!请暂息雷霆之怒,听孩儿一言!”李定国在大王暴怒的当口依然选择出声阻止。
张献忠眼神凶戾,胸口剧烈起伏,怒极反笑:“定国,怎么?你要替这些刁民求情?”
谁都知道,大西王暴怒之时,谁敢逆鳞,下场唯有身首异处。
李定国迎着刀锋,先伏低身子,语气里带着恭顺,垂首沉声道:“孩儿不敢。陈士奇这老匹夫狡诈至极,拿一座空城糊弄义父,害我大军耗了半月粮草、迟了西进成都的行程,别说义父震怒,孩儿也恨不得掘他的尸、锉他的骨!这老贼死有余辜!”
听到李定国痛骂陈士奇,张献忠眼中的杀气略微收敛了一分。他冷哼了一声,盯着李定国看了片刻,将持刀的手垂下半寸:“你知道就好。那你拦着传令做什么?”
李定国抬起头,脸上没有少年人的冲动,透着一股清醒与理智的锋芒。
“父亲,这狗贼陈士奇虽狡诈,却没破约。”
此言一出,堂中大西诸将眼冒凶光。
艾能奇猛地往前一踏,手按刀柄,唾沫星子乱飞:“二哥,你他娘的读几本破书读傻了?没破约?
将士们在外面喝风吃土拼了半个月,进城连根毛都捞不着,你让兄弟们拿什么填肚子?不杀光这帮刁民,怎么平将士们的邪火!”
李定国没理他,继续对张献忠抱拳,语气恭敬却毫不退让:“他答应了开城献关,便开了城门;他答应交出巡抚大印,大印就在案上;他答应受死,如今尸身就在梁上。
没让我军折损一兵一卒就进了重庆,从约上说,他确是全了他的诺。可我们今日若下令劫掠屠城,便是我们毁了前言。”
张献忠握刀的手紧了紧,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定国继续痛陈利害:“义父起兵以来,向来言出必行,号令严明。降者不杀,抗者尽诛。
正因有此号令,沿途州县才知利害。若今日为了一座空城食言,往后全川的州县都会明白一件事——降也是死,守也是死。”
“那他们必然人人拼死守御,城城血战!我们入川以来,多地望风而降,靠的就是规矩。
今日坏了这规矩,往后每打一座城,都要拿兄弟们的性命去填!成都的蜀王更是会借此固守到底,义父若屠重庆,反而正是中了陈士奇迟滞我军的死后奸计啊!”
李定国见张献忠没有再暴怒,紧接着说道:“这重庆本就是座空城,剩下的百姓都是些老弱妇孺。
家中纵有些破罐烂席,又能搜出几斗粮、几两银?杀了他们,抢了他们,既补不了府库的亏空,也安不了兄弟们的心!”
李定国抬手指向门外:“一旦开了劫掠的口子,兄弟们尝到了甜头,眼里就只有那些残砖破瓦里的微末财货和女人。今日搜重庆,明日争民户,后日各营互相夺抢。军心一散,谁还有心思跟着义父去打成都、取蜀地?”
艾能奇皱眉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军粮无着,兄弟们折损这么多肚子里憋着邪火,什么赏都没有,下面怎么压?”
李定国转头看了他一眼:“当然不能空手。”
他又看向张献忠,胸有成竹,语速极快:“义父,孩儿已有补粮安军之策。蜀王府在成都经营数代,宫室仓库的金山银山,比这重庆空城多出百倍千倍!若为眼前这点残羹剩饭坏了军纪,因小失大,不值当。”
张献忠倒提着钢刀,在堂内来回踱了两步,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李定国:“说下去。”
“重庆周边的江津、綦江、南川,这些州县都还没归附。我们今日不杀百姓,明日就遣使传檄。告诉他们,陈士奇诈我,我军仍守信不屠。他们见义父言出必行,必然恐惧归附,主动献出粮草。不用动一刀一枪,就能补上我军的缺口!”
刘文秀在旁点头拱手:“大王,此计可行。江津、綦江皆有粮,若能不战而下,胜过在重庆城里搜破屋子。”
李定国继续道:“重庆府库虽空,但城中留下的空置官舍、仓场、盐井、田产还在。
将这些登记造册,分赏给各营有功的将领暂驻,把大军的家眷在此暂时安置,以军令分给。有地有房有盼头,军心自然稳。”
“当众明令,到了成都,蜀王府的财货,加倍分赏!谁先登破城,赏格立下,军心便只会往西,不会困死在这座空城里!”
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堂中不少将领听到“蜀王府财货”几字,神色都变了。连那几个正要去传达屠城令的亲卫,也都不自觉地顿住了脚步。
张献忠握刀沉默,忽然盯住李定国:“你倒会算账。”
李定国再次抱拳道:“义父!孩儿绝非替那老匹夫求情!
陈士奇这就是要拿他的一条狗命,脏了义父取四川的大盘!咱们若屠了这群一穷二白的饿鬼,惹一身腥,成都的蜀王只会笑开了花,借机让全川死守!”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义父,您是要坐金銮殿的万乘之尊,何必跟一个上吊的死鬼抢这堆破砖烂瓦?留着刀,咱们去成都剁蜀王的脑袋,搬他几百年的金山银山!”
“雄主……万乘之尊……”张献忠细细咀嚼着这两个词,阴沉的脸上终于透出几分舒展。
他回过头,看向梁上悬着的陈士奇。
之前的暴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胜利者的冷酷与傲慢。
许久之后,张献忠忽然将钢刀掷回刀鞘。
“哐当。”
张献忠大笑两声:“一个臭书生,你想让老子背上屠城的骂名,让全川跟你一起死磕?老子偏不如你的愿!老子今日便不跟这老匹夫一般见识!”
他大步走到李定国面前,伸手将这个义子一把拉了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定国,你看得比老子远!老子险些上了这死鬼的恶当!”
堂中众将齐齐松了一口气。
张献忠转过身,厉声暴喝下令:“传老子的军令!大军入城,封刀收甲。重庆百姓,既已开城,不许乱杀!各营不得擅自入户淫掠,不得私抢民粮。敢有劫掠妄杀一人者,立斩无赦!”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又起:“但城中明朝宗室、官吏、顽抗军卒,搜出来一个杀一个!
把城里的空宅子和盐井都给老子盘下来,论功行赏!府库空了,就从周边补!派快马去江津、綦江、南川传檄,告诉他们,三日内献粮归降保其家小,抗命不降者大军一到,鸡犬不留、玉石俱焚!”
堂内诸将齐声暴喝:“遵命!”
亲卫应命转身飞奔出衙门。
刘文秀拱手道:“义父英明。”艾能奇咽了口唾沫,虽仍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言。
张献忠走到门口,忽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堂梁上那两具僵硬的尸体。
他面无表情地抛下一句:“把这两具尸体放下来。既然想做大明的忠臣,老子成全他。好歹是个敢死的明官,别让他吊在老子头顶碍眼。
买两口薄棺收殓了,埋城外,别立碑。
让这川中的官吏都看看,跟着大明死路一条,但老子张献忠,容得下死节的骨头!”
“是。”亲卫上前,割断白绫。
陈士奇与张同敞的尸身被轻轻放下。
李定国站起身,走过去替陈士奇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又将张同敞歪斜的衣领扶正。
艾能奇在旁边看见,冷哼一声:“二哥,你还真敬他们?”
李定国望着两具尸身,静了静道:“各为其主,生死自取。但敢死的人,总该体面一点。”
巡抚衙门外,新的军令沿街传下。大军的号角声在城外重新吹响。原本已经拔刀拍门的大西军士卒被营头喝住,骂骂咧咧退回街口。几户百姓缩在门后,听见外头脚步远去,仍不敢出声。
黄昏时,重庆城头的大明旗帜被彻底扯下,大西黄旗升起。城还是那座城。
可衙门大堂里,绯袍巡抚与青衫文士已经装入薄棺。
没有鼓乐、祭文,只有几个沉默的伤兵,被押着将棺木抬出城外,草草掘土安葬。
李定国站在远处,看着土一点点盖上棺盖。江风从铜锣峡吹来,带着水腥与硝烟。
他轻轻舒了口气。他想起方才堂上那句话,陈士奇用一条命,换一城百姓生路。
这话是他说给张献忠听的,可说完之后,竟也像是说给了自己听。乱世之中,人命轻贱如草,有人以刀取城,有人以死守诺。
而他的刀,终将指向何方?
(张献忠的这些义子,都是跟义父姓张,但是怕兄弟们出戏,或者不认识,所以就写的原姓,因为张献忠死后,都改回原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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