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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六月二十四。乾清宫暖阁中,冰鉴里透出丝丝凉意。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青布直身袍的袖口卷到半寸,露出瘦硬的手腕。
他低头翻着名册,朱笔圈点的痕迹密密麻麻,指尖不时在案上轻敲两下。
唐王朱聿键立在下首,比起两个月前刚从凤阳高墙里放出来时的模样。
如今的他虽然仍清瘦,脸色也未尽褪去病气,可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锋利、沉稳。
“唐王,坐下说。”朱由检合上名册,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臣站着回话便是。”朱聿键双手捧着一本簿册,声音洪亮低沉:
“陛下,宗卫营的架子,算是彻底搭起来了。来投人数,已近一万八千。”
朱由检抬眼看他:“一万八千?”
“是。”朱聿键上前一步,把簿册递了上去。
王承恩快步下阶接过,转呈到御案。朱由检翻开第一页,目光从一行行名字上扫过。
姓名、支脉、籍贯、随行人数、所携兵器、马匹、粮草,写得清清楚楚,连旁支出身都标得分明。
“起初没这么多。”朱聿键沉声道:
“陛下刚下旨时,各处宗室多有迟疑。有人怕朝廷缺粮,是骗他们来充军;有人怕上阵送死;还有人怕这是暂时恩典,等风头一过,又把他们重新圈起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苦意。
“这些话,臣都听见了。臣不怪他们。从前祖制压着,宗室不能仕,不能商,不能从军。
朝廷欠宗禄,地方官嫌他们累赘,百姓也怨他们吃粮。如今国破家亡,他们逃到南京,一身破衣,两手空空,怕是正常。”
朱由检放下茶盏,轻轻磕出一声响。
“然后呢?”
朱聿键的神色一下变得严肃。
“后来,陈名夏来了。”
他抬起头,声音明显沉了下去:“满清国书入朝,要陛下回北京,要大明称兄弟之邦,要割地赔款,还要整肃主战之臣。”
他咬了咬牙,双手都攥紧了。
“陛下当朝撕了建虏的国书,打断了陈名夏的腿,把他像狗一样扔出午门。”
“那一日之后,臣拿着邸报去营里念,来投的人就多了。”
朱聿键眼里微微发红,“他们说,原来南京朝廷还敢杀汉奸,敢骂建虏,敢明着说北伐。
还有人抱着祖宗牌位来,说祖坟被闯贼刨了,家眷被建虏掠了,只求进宗卫营,给他一杆枪,让他死在北边。”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本名册。
一万八千。
这不是一串轻飘飘的数字。
这是大明宗室在流贼和建虏的刀下,被逼得退无可退后,终于汇到南京的一股血。
朱由检缓缓开口:“朕打断的,不只是陈名夏的腿。”
朱聿键低头一揖:“陛下打直的,是大明臣子的脊梁。”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少说好听话。”
朱聿键却没退,低声道:“臣说的是实话。宗室来投,不是因为臣朱聿键有多大声望。臣不过是个坐过凤阳高墙的罪王。他们来,是因为他们看见陛下光复神京之决心。”
“陛下在,朱家人就有主心骨,便能往一处使劲!”
王承恩站在旁边,眼眶微红。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大明疆域图上,北方大片区域被朱笔圈出,红痕纵横,像一道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人来了,不等于成营了。”朱由检转过身,目光锐利。
“朕要的不是一群姓朱的难民,也不是一群各怀心思的王府私兵。朕要宗卫营,成为大明朝廷的兵。”
朱聿键立刻拱手:“臣正要奏此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条陈,双手呈上。王承恩接过,递到御案。朱由检展开,扫了几眼,眼底微微一动。
朱聿键上前一步,沉声道:“凡来投宗室,无论爵位高低,带来的护卫、家丁,一律先入总册。
刀枪弓弩入武库,马匹车辆入马册,粮草银钱入军需。
从进营门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什么某某王爷的私兵,只能是大明朝廷宗卫营的官兵。”
他说着,正色道:
“想立私人山头的心思,臣要从根子上掐死。”
朱由检点了点头:“若有人不肯交?若仗着爵位闹事?”
“那就不许入营。”朱聿键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亲王郡王,也一样。”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才露出一点冷意。
“打破支脉,混编重组呢?”
“也已经定了。”朱聿键继续道,“宗卫营按制,暂定五百人为一司,两千人为一营。
楚藩、辽藩、宁藩、鲁藩、衡藩、周藩,全都打散混编。
想仗着同宗辈分抱团?想架空主官?门都没有。在营里,只有上下级,没有叔伯兄弟。”
朱由检把条陈放下,低低“嗯”了一声。
朱聿键见他点头,继续说下去:“任官唯军功,不唯爵位。能练兵,能约束部下,能吃苦,能上阵的,就用。哪怕是无爵庶宗,也能当营官、司官。
反过来,若是亲王郡王的子弟只会摆谱,连甲都穿不稳,那就从士卒做起,先去挑水做饭。”
朱由检听到此处笑了一声。
“好。”他抬手在条陈上批了一个“准”字。“战场上,建虏的刀不会因为你是大明的王爷就钝半分。”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福王和潞王,安置得如何?”
朱聿键脸色微微一滞,随即如实答道:“福王朱由崧,潞王朱常淓,皆已入南京。臣按陛下的意思,没有把二人编入实营。”
“二位都是近支亲王,一位是陛下堂兄,一位是陛下叔辈。若真让他们掌兵,下面不好约束。”
朱由检冷笑一声,背着手走下御阶。
“不是不好约束,是他们不能约束别人。”
他走到朱聿键面前,目光如刀。
“朕不怕他们有异心。朕在南京,朕的儿子也在南京。
大明的正统就在这里,他们翻不起浪。朕怕的是他们乱指挥。”
朱由检冷声道:“军中一日多一个声音,战场上就多死几百条命。”
朱聿键深吸一口气:“臣明白。”
“臣已按旨,授福王、潞王二位宗卫营名誉提督虚衔。
只保留亲王俸禄与礼仪待遇,不插手军务,不掌兵权。逢陛下阅兵、祭祀、犒军时,再请二位出面,撑一撑宗室的场面。”
朱由检淡淡道:“他们可有怨言?”
朱聿键顿了一下:“有,福王殿下觉得自己毕竟是近支亲王,不该只坐着吃俸禄。潞王殿下倒平和些,只说一切听陛下安排。”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臣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宗卫营不是给宗室争体面的地方。想给太祖爷争脸,就拿功劳说话。没有军务本事,就别在军务上伸手。”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
“让朱由榘、朱常淦入营,做近支表率。他们先随新兵操练,暂不授实职。若能吃得住苦,再按军功拔用。”
这两人是福王、潞王的亲弟弟,也是郡王,作为表率最合适。
“宗室里有些人,穷久了,苦久了,一朝进南京,见了粮饷,见了宅院,难免心散。”
朱由检抬眼看向朱聿键,“不给他们立规矩,这支兵就废了。”
“臣也是这么想。”朱聿键点头,“眼下宗卫营已经在城外择地扎营,臣把各支来人分成三类。”
“第一类,原王府护卫、家丁、会骑射者,编为战兵。”
“第二类,体格尚可、无兵器根底者,编为练兵。”
“第三类,年老体弱,或不堪战阵者,暂编辎重、营造、医护杂役。”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能打仗的练刀枪,不能打仗的管粮草,识字的造册,懂医的入医帐。臣绝不让他们白吃军粮。”
朱由检听得认真。
朱聿键对于这些事做得极细。
“现在营中,哪几支最多?”朱由检问。
朱聿键翻开簿册:“周藩来人最多。开封一带大乱后,周藩支脉逃出许多郡王、将军、中尉,一路南下,死伤不计其数。
鲁藩支脉也多,山东战乱,有不少从海路、淮扬逃来。衡藩支脉亦多,湖广一带流贼过境,许多人携家带口投奔南京。”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有些人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两三个老仆。还有些孩子,连自己是哪一支都说不清,只抱着半块烧焦的宗牒。”
朱由检缓缓闭了闭眼,小孩子不懂别的,只知道这是家里唯一剩下的东西、是自己的根,本能抱在怀里。
“登记。”他声音有些哑,“能查清的查清,查不清的,也先收下。只要愿为大明拿刀,宗卫营就有他一口饭。”
朱聿键俯身:“臣遵旨。”
片刻后,朱由检睁开眼。
“练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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