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把沈越叫到了办公室。“霞飞路169号,德国洋行。”他把一张手绘的简图推过桌面。“从今天起,你带两个人。轮班盯着。”
沈越看了一眼图,点了下头。
“怎么盯?”
“你去弄一辆黄包车,就停在洋行斜对面的弄堂口。扮车夫,不要靠太近,记录所有进出洋行的人。时间,长相,穿着,停留多久。”
“明白。”
“有一条,”郑耀先加了一句。“只看,不动,不管看到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许动,就算看到有人杀人放火。你也给我蹲着不动。”
沈越没有多问,拿起那张图。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转身走了。
半个钟头后,霞飞路。
沈越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灰布短褂,青布裤子。脚上一双烂布鞋。脸上抹了一层灰,头发弄得乱糟糟的。蹲在弄堂口。面前支了一辆半新不旧的黄包车。
看起来就是一个等活儿的车夫。
霞飞路上人来人往,法国梧桐的树荫底下。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有卖花的姑娘,有巡逻的巡捕。
169号的德国洋行就在马路对面。两扇玻璃门,门头挂着一块铜牌。“M.KrUger & CO.”四个英文字母。一楼橱窗里摆着几台照相机和几块怀表。看起来规规矩矩。
门关上之后。郑耀先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德国洋行这条线,他不急。急的人不是他。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上午十点,徐伯良派人来请他。说是商量工作分工。
郑耀先整了整衣领,去了。
区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区长室”的木牌,门半开着,飘出来一股龙井茶的味道。
徐伯良坐在一张老式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套宜兴紫砂壶。两个杯子,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客人。
“耀先来了,坐坐坐。”徐伯良站起来,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昨天你那个讲话。好!有气势!年轻人有干劲,这是好事。”
郑耀先接过茶杯,“徐区长过奖了。晚辈初来乍到,还得多向您请教。”
“客气了不是,”徐伯良摆了摆手。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耀先啊,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的,但是呢。咱们这个站。人多事杂,不像行动大队一条线管到底。多少还是得有个规矩。”
“区长请讲。”
“是这样。咱们上海站的架子你也看到了。四个处室,通讯处你的人已经在管了。行动大队也是你的,这两块,你怎么折腾都行。我不插手。”
他停了一下,放下茶杯,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头轻轻搓了两下。
“但是情报处和总务处。这两个摊子嘛……历来都是区长直管的。人事任免,经费审批。都从我这走,这是建站的时候就定下来的老规矩。戴先生也是点了头的。”
话说到这,他又端起了茶杯。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郑耀先。
郑耀先听懂了。
明面上是说老规矩,实际上是在划线。
情报处和总务处,我的地盘。你别伸手。
通讯处和行动大队,你的地盘。你自己折腾去,
这是在切他的手脚。
一个副区长。手底下只有通讯处和行动大队。等于被关进了一个笼子里。想往站内渗透?门都没有。
郑耀先心里很清楚。徐伯良这一招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十有八九是南京那边有人授意。戴笠让他当副区长,但也不会让他在上海站一手遮天。总得有人拿着缰绳。
徐伯良就是那根缰绳,
但……
郑耀先笑了。
“徐区长说得是,规矩就是规矩。老前辈定下的东西,晚辈不敢乱动。我这个副区长,就管好行动大队和通讯处。其他的事情,一切听区长安排。”
徐伯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郑耀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好好好,耀先果然是明白人。”徐伯良连说了三个好,语气里的防备松了两分。“年轻人不骄不躁,好,有大将之风。”
“区长谬赞了。”
郑耀先喝了口茶,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行动大队那边还有几个训练科目要调整。”
“去去去,忙你的,”徐伯良笑着送他到门口。
郑耀先转身下楼。脸上的笑还挂着,但走到楼梯拐角。四下无人的时候,那个笑就不见了。
回到办公室,赵简之在等他。
“六哥。怎么样?老徐说了什么?”
“想把我关在笼子里。”郑耀先坐下来,“情报处和总务处不让我碰。”
赵简之一拍大腿。“这老东西!六哥。要不要……”
“不要,”郑耀先打断他。“让他先得意,急的不是我们。”
赵简之不太理解,但六哥说不要。那就不要。
“行动大队的整训,从今天开始加一个科目。”郑耀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赵简之看。
赵简之拿起来一看。“城市跟踪与反跟踪?”
“嗯,”郑耀先说,“从明天起。大队全员,分两组。一组跟踪,一组反跟踪,互相练。练到在法租界的街上,能做到十步之内不被发现。”
赵简之咧了下嘴,“六哥。咱那帮兄弟,一个比一个粗。让他们玩这个……”
“粗的才要练,”郑耀先靠回椅背。“我们以后的对手,不是汉奸地痞。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比我们更精的人。”
赵简之不说话了。他知道六哥在为一场更大的仗做准备。
傍晚,沈越回来了。
“六哥,第一天的记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上面的字写得很小很密。
郑耀先展开看了。
上午十一点二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洋行门口。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人。高瘦,秃顶,穿灰色西装。在一楼柜台待了五分钟。上了二楼,一个半钟头后下来走了。
下午两点。一个穿长衫的中国老头进了一楼。买了一块怀表,走了。
下午三点半,一个年轻中国男人。穿西装。戴礼帽,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从弄堂方向过来。直接上了二楼,十二分钟后下来。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下午五点十分,同一个年轻男人,又来了。这次待了不到十分钟。
郑耀先的手指点在了“年轻中国男人”几个字上。
“这个人。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二十五六岁。瘦,干净,戴一副眼镜。走路的步子很轻,不像普通商人,像读过书的人。”
“一天来两次,”郑耀先把纸条折好,“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
不像来谈生意的,更像来接头的。
“继续盯,”他说。“明天开始记录他来的具体时间。看有没有规律。”
“是,”沈越走了。
郑耀先把纸条锁进了抽屉。
这时候,宋孝安敲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对。
“六哥,有一份东西,你得看看。”
宋孝安把一份电报译文放在桌上。纸上只有几行字。
“这份电报是我今天从日方无线电频段截获的。五级加密,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才解出来。”
“什么内容?”
“内容只有一行代号指令。我看不出具体意思,但不是这个让我担心的。”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六哥。我追溯了这份电报的中转序列号。”
“哪来的?”
“经由驻上海日本总领事馆武官处转发。”
郑耀先的手指停了一下。
总领事馆武官处。那是日本军方在上海的官方代表。名义上是外交人员。实际上是日本在华情报系统的核心节点。
“武官处转发的,”他重复了一遍。“那上级指令链呢?”
宋孝安深吸了一口气。
“直通东京参谋本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耀先把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代号指令的具体含义暂时解不开,但发报的层级已经说明了一切。
东京参谋本部,日本军方的最高决策机关。能让这个级别直接下达指令到上海的事,不是一般的事。
“孝安。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猜是人事调整,”宋孝安说。“指令的电文格式,跟日军内部人事调令的样本高度吻合。这说明特高课驻上海班。最近正在进行大规模的人员调动。”
“什么级别的调动。需要参谋本部亲自下令?”
宋孝安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但能让参谋本部直接发人事令的人物……级别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天已经黑了,霞飞路的路灯亮了起来。法租界的夜晚总是比白天热闹。远处传来弄堂里打麻将的声音。
德国洋行,西装年轻人,东京参谋本部的密令。
这三条线。看起来毫不相关,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一个什么级别的人物,正在向上海开来。
而这个人物的到来,恐怕不止是日本人的事。
郑耀先把电报译文折好。锁进了另一个抽屉,跟沈越的报告放在一起。
“这件事,”他看着宋孝安,“只有你和我知道。”
宋孝安点头。
“继续监听日方频段,有任何异动,随时报我。”
“明白,六哥。”
宋孝安走后。办公室的灯只剩下桌上那一盏。
郑耀先坐在暗处,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灯光里散开,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他在心里盘算着。
德国洋行。那个一天来两次的西装年轻人。频率太规律,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某种固定的联络机制。
参谋本部的密令,人事调整。特高课大规模人员调动。
如果把这两条线放在一起看……
一个很不妙的可能性浮了上来。
日本人正在往上海送一个大人物。而那个德国洋行。很可能就是这个大人物的前站。
如果真是这样。那来的人,不会是一般的特高课特务。
能让东京参谋本部亲自安排行程的人。恐怕是一条真正的大鱼。
上海,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棋盘。
而新的棋子,已经在路上了。
郑耀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霞飞路的灯火在夜色里延伸出去,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关灯。锁门。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