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这天傍晚,郑耀先难得没有加班。他把桌上的文件锁进抽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左臂的旧伤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天阴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酸。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碰见赵简之。
“六哥。走了?”
“嗯,今天早点收工。”郑耀先想了想,“叫上孝安和沈越。咱们几个去喝两杯。”
赵简之眼睛一亮。“好嘞!我这就去叫!”
他屁股着火似的蹿出去了。
一刻钟后,四个人走出了上海站的大门。
弄堂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馆子。老板姓周,福建人。做了一手好菜,但不喜欢抛头露面。馆子就开在自家堂屋里,摆了四张桌子,没有菜单。老板做什么你吃什么。
这地方是赵简之发现的。他说老周的醉虾能把人的舌头鲜掉。
四个人进去的时候,馆子里只有一桌客人。两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在喝绍兴黄酒。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瞅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喝。
“老周!来一壶黄酒!醉虾!腌笃鲜!再来一碟花生米!”赵简之扯着嗓子喊。
老周从后厨探出半个头,“晓得了,坐。”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花布。桌角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晃。
酒上来了,黄酒,温的,用锡壶装着。倒在粗瓷碗里,琥珀色,闻着有一股甜丝丝的粮食香。
赵简之端起碗,“六哥,敬你。”
“别整这些虚的。”郑耀先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吧。”
四个人一口闷了。
醉虾上来了,活虾用黄酒泡的。晶莹剔透,虾身子还在微微抽动。赵简之夹起一只,连壳带肉嚼了。
“嗯!绝了!这虾,放在大马路上的西餐厅卖。一只能卖一块大洋。”
宋孝安用筷子夹了一只,仔细剥了壳,吃得斯斯文文。
沈越也夹了一只,没说话。埋头吃。
郑耀先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在慢慢漫上来,
不是沉重,更像是温热的。
这三个人,是他在特务处最信任的人。赵简之从第一天就跟着他。沈越在北平跟他出过生入过死。宋孝安是最早的班底,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跟着的这个六哥。是一个随时可能把他们拖进万劫不复的人。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给自己又倒了一碗。
“六哥,”赵简之又开始了,嘴皮子利索。一喝酒就管不住,“你说咱哥几个。成天刀口上跑,就没个松快的时候。你看我都二十好几了,连个媳妇影子都没有。你什么时候给兄弟介绍个对象啊?”
宋孝安差点把酒喷出来。“就你?你那个脾气,哪个姑娘受得了你。”
“我脾气怎么了?”赵简之不服,“我对女人温柔着呢。你不信?”
“你昨天还把食堂的桌子拍裂了。温柔?”
赵简之咳了一声,“那是……那是桌子不结实。”
沈越闷着头吃虾,但嘴角动了一下。非常细微,但郑耀先看到了。
“孝安。你呢?”郑耀先把话头扔给宋孝安。
宋孝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老家有一个,青梅竹马,姓苏。比我小两岁,我走的那年,她送我到村口。说等我回去。”
“那你多久没回去了?”
“三年了,”宋孝安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写过几封信,但寄出去也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赵简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打完这一仗,我陪你回去。带着聘礼,把人娶回来。”
“你毛都还没有一根,倒操心起别人的终身大事了。”宋孝安笑着推开他的手。
“沈越。你呢?”赵简之又盯上了沈越。“有没有存心的姑娘?”
沈越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吃虾。
“你看,我就知道。”赵简之拍了下大腿,“咱这行当。哪有姑娘愿意嫁,今天不知道明天的。”
他说完忽然叹了口气,然后又立刻抖擞起来。
“六哥,我跟你说,等哪天不打仗了。咱几个凑份子开个馆子。你当掌柜的,我看门,孝安算账。沈越切菜,保准红火。”
宋孝安笑出了声。“凭什么让沈越切菜?”
“你看他那刀法。剁排骨一刀一个准,不让他切菜。浪费人才。”
这回连沈越都忍不住了。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那是他今晚笑得最大的一次。
“我不切菜,”沈越忽然说了一句。
全桌倒了。
郑耀先也笑了,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那让沈越看门,”赵简之赶紧改口。“谁敢闹事,沈大副队长往门口一站。保证客人乖乖付账。”
宋孝安笑着摇头,“你这嘴。”
“怎么了,我这嘴能说会道。娶了娘子绝对不想出门。”
“那是被你烦得懒得出门。”
又是一阵哄笑。
郑耀先也笑了,拿起酒壶。给每人满上。
“行,就这么说定了,等太平了,咱开馆子。”
四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腌笃鲜上来了,笋丝,咸肉。百叶结,汤白如奶。香气扑鼻,赵简之连喝了三碗。
酒过三巡,话题散了,赵简之开始东拉西扯。
“对了六哥,最近法租界来了不少生面孔。操着东北口音,出手阔绰得很。在我们附近几条弄堂里租了连片的门面房。对外说是做皮货生意的。”
郑耀先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皮货?”
赵简之筷子一顿,“从满洲那边来的皮货商。腰里别着盒子炮的?”
“你怎么知道腰里有货?”
“我让弟兄们去问过,隔壁巷子的老刘头说。他一次在弄堂口看到其中一个人弯腰捡东西。腰上鼓着一块,不是钱包。形状不对。”
郑耀先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他没有再追问。话题自然转到了别的地方,但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
东北来的,出手阔绰,带着枪,用皮货做掩护。如果这些人真是日本人操控的。那就说明日本人在上海的渗透不只是德国洋行那一条线。他们同时在用多条暗线布局。
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大。
酒喝到第二壶的时候,郑耀先的眼皮开始微微发沉。
黄酒后劲大。
他端着碗,目光穿过油灯的火苗。忽然之间,眼前恍惚了一下。
一碗小米粥,一盏煤油灯。一双用木簪别着头发的手。
程真儿的脸在火苗里一闪而过。
那是除夕夜,北平安全屋。她蹲在炉子前面,给他熬粥,锅里冒着白气。她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他把碗放下,用手揉了揉眼睛。装作是被油灯的烟熏了。
“六哥?喝多了?”赵简之凑过来。
“没有,眼睛进了点烟。”
宋孝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似乎什么都看见了。
酒散了。
四个人微微醺着,走出了那条弄堂。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缺了一角,但光很亮,照在法租界的石库门上。照在梧桐树叶上,照在四个人的背影上。
弄堂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
宋孝安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了看月亮。
“我娘说,月亮不圆的时候。是因为有人在外面没回家。月亮等他呢。”
赵简之难得没开玩笑,只是“嗯”了一声。
郑耀先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宋孝安这句话。
赵简之走上来,步子有点飘。搂着郑耀先的肩膀。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
“六哥。”
“嗯。”
“跟着你,值了。”
郑耀先没回答,只是拍了拍赵简之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这个瞬间。他希望时间能停一停,
但他知道,停不了。
四个人走到了霞飞路口,准备拐弯回站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高洪桥。
“六哥!”高洪桥弯着腰喘,手扶着膝盖。“南京……南京总部刚来了一份加急人事令……”
“慢慢说。”
高洪桥喘匀了一口气,抬起头。
“鸡鹅巷空降了一个人到咱们上海站。情报处副处长,人已经从南京出发了。明天到。”
月光底下,四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郑耀先的酒醒了一半。
“什么人?”
“令上只写了名字,叫林默寒。其他的,一个字都没有。”
空降,情报处副处长,鸡鹅巷直接下的令。
这不是普通的人事调动,
这是南京总部往上海站插了一根钉子,
而且是明晃晃插的。
郑耀先看着高洪桥手里那份电报。月光照在纸面上。字迹模模糊糊,
但他的脑子已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走,回站。”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