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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可下网。”郑耀先把那张译电纸放在桌面上,五个字朝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在指间缓慢地转了三圈。
高洪桥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频段确认了?”郑耀先终于开口。
“确认了,和之前截获的百合专用呼号完全吻合。发报时长四秒。信号源方向经三角定位推算,在霞飞路以北、虹口以南之间的一个扇形区域内。”
“四秒。”郑耀先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了烟盒里。
四秒钟发出一条密电。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台发报机的操作员经过了极其严格的专业训练。普通的电报员发一条七个假名的电文至少需要八到十秒。能在四秒之内完成从通电、发码到断电全过程的人,在整个远东特高课的电讯系统里不会超过十个,
而且更要命的是发报时长。
四秒。
法租界巡捕房和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无线电监听站,日常扫描的阈值是六秒。也就是说,只要发报时间控制在六秒以内,那些拿着洋薪水混日子的监听员连一个信号波峰都抓不到。
百合不仅胆大,而且对上海租界的无线电监控体系有着精确到秒的认知。
这才叫真正的高手。
“洪桥。”郑耀先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截获的时候用的是哪台设备?”
“1930年天津港截获的那台德制短波接收机。改装过天线之后灵敏度比巡捕房的设备高三倍。”高洪桥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扫描阈值我私底下调到了两秒,所以四秒的信号才没漏掉。”
“好。”郑耀先点了下头,“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讲。包括赵简之和沈越。”
高洪桥愣了一下。
“连赵队长都不说?”
“不说。”郑耀先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只对我一个人负责。截获的所有百合频段信息,你一个人记录,一个人翻译,一个人分析。完了之后锁进你那个保险柜的最底层。明白了吗?”
高洪桥挺直了腰板。
“明白。”
高洪桥走了之后,郑耀先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张译电纸翻过来,空白的背面上,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十字。
十字的四个端点,他分别写了四个字:洋行、百合、电台、皮货。
这四条线,现在全部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霞飞路169号那栋无声无息地矗立在法租界腹地的德国洋行,绝不仅仅是一个资金中转站或者情报接头点。
它是一座隐藏在上海滩心脏位置的日军雷达。
那台大功率发报机,就藏在里头。
白世杰那帮人闯进去蹚了一回雷,虽然被打了个灰头土脸,但恰恰因为这次冲突,日方的暗桩不得不做出了武力反应。
而武力反应,就会留下痕迹。
沈越记下的那个翻毛胶底波浪纹军靴印,就是痕迹之一。
今天下午百合发出的这条“水深可下网”的密电,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它意味着百合已经完成了对整个特务处上海区的初步侦察,认定“可以开始布网了”。
布网布谁?
这五个字电文里的“深水”到底指的是谁?
是特务处上海区这滩浑水?还是……有更具体的猎物?
郑耀先把铅笔丢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已经黄昏了。夕阳把弄堂里那排矮墙染成了深红色,不远处有卖馄饨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在暮色里拖着长长的尾巴,
就在这时。
“笃笃。”
敲门声很轻,不像赵简之那种一脚踹开的风格,也不像高洪桥的畏畏缩缩。
郑耀先转过身。
“进。”
门开了。
林默寒走了进来。手里没有端茶,而是拿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时的严肃。
“六哥,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把报纸摊在郑耀先的桌上。
是今天早上出版的《上海商报》。
林默寒用手指点了点报纸第七版右下角一个巴掌大的广告位。
那是一则“寻人启事”。
“本人陈某,因数月前不慎遗失棕色牛皮公文包一只,内有祖传玉佩及家书数封,恳请拾得者联系以下地址,必有重谢。地址:法租界贝当路87号后门传达室。”
郑耀先低头看着这则不起眼的寻人启事。
“你觉得这条广告有什么问题?”
林默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时间节点。
“我让电讯处的人把今天截获的所有可疑无线电信号的发报时间做了一张表。百合那条四秒密电的发报时间,是下午一点零三分。”
他用手指在纸条上划了一下。
“这份《上海商报》的截稿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也就是说,这则广告是在百合发电之前至少十九个小时就已经排进了版面里。”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则广告本身就是一条事先约定好的指令?密电只是对广告内容的确认?”
“完全正确。”林默寒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白芒,“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百合和她在上海的接应网络之间,用的不是常规的电台联络。他们的真正指挥链路是:东京通过报纸广告版面向百合下达行动指令,百合收到指令并完成执行之后,再通过大功率短波电台向东京发送极短的确认暗号。”
他停顿了一下。
“这样做有一个极其毒辣的好处。”
“指令通过公开渠道传达,不留任何截获痕迹。”郑耀先接过了话头,“电台只用来发送不超过五秒的确认信号,几乎不给任何监听方留下定位和破译的时间窗口。双通道、单向确认、高度非对称……”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低到了只有他自己和林默寒能听见的程度。
“好厉害的通讯纪律。”
两个顶尖情报官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没有暗战,没有提防。只有两头嗅到了同一头更危险猎物血腥味的猛兽,在本能中涌起的一致杀意。
“六哥。”林默寒的语气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客套的虚伪。他说得很直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实,“这个百合,还有她背后靠着的那座德国洋行。如果我们再不联手的话,她布完了网,第一个兜进去的就是我们两个。”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铅笔画的十字图形。四条线交汇的中心点上,他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
百合。
“联手可以。”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寒。
“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林默寒的眼神微闪。
“1930年在东京,你跟KrUger到底什么关系?”
林默寒沉默了三秒。
“咱们各自手上的底牌,不急着亮。”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六哥先把百合这条线理清楚。KrUger的事,等我查完了再跟你交底。”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郑耀先一个人。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那张锁在铁盒最底层的照片,
不是沈越被偷拍的那一张。
是程真儿的。
他把程真儿的照片拿在手上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旗袍,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微微偏着头,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有些歪。
郑耀先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其细小的字。
那是他自己写的。
“平安即好。”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里,锁好抽屉。
站起来走到窗前。
弄堂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黄浦江方向传来汽笛的低鸣声。
郑耀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了两圈,散进了黑暗的空气里。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百合发给东京的“水深可下网”……
林默寒找到的那则报纸广告,地址是“法租界贝当路87号后门传达室”……
贝当路87号。
郑耀先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
烟灰无声无息地坠落在窗台上,散成一道灰白色的弧线。
贝当路87号。
他太清楚那个地址了。
从贝当路87号的后门传达室出来,过一个弄堂口,左转走不到五十米,就是那家他今天上午才去过的老咖啡馆。
程真儿每个月往收音机里塞点播暗号用的那个电台节目,其信号源就在咖啡馆隔壁弄堂的那栋矮楼里。
从87号到那栋矮楼。
步行距离,四十七米。
日本人的网,已经撒到了上海地下党的边缘。
郑耀先把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窗台上。
烟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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