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 第76章 致命的四十七米,最危险的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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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耀先一夜没睡。

    四十七米。

    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扎在他的太阳穴里,到现在还在往里拧。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法租界西区的军事分区图看了整整四十分钟。图上用红色铅笔标了两个圈,一个是贝当路87号后门,一个是隔壁弄堂那栋矮楼。两个圈之间的距离,他用三角尺量了三遍。

    每一遍都是四十七米。

    他的脑子在飞速推算各种可能性。

    如果日本人在87号安装了方向性天线,信号覆盖半径至少有一百五十米。程真儿的联络站就在这个覆盖圈的正中心。如果百合的人沿着电磁信号源头做一次系统性的排查,那栋矮楼里的老式收发设备根本躲不过去,

    不能让敌人在贝当路停留了,

    但更不能在贝当路动手。

    一旦开枪,法租界巡捕房十分钟之内就会拉起三道封锁线。到时候不管是日本人的牙科诊所还是隔壁的地下党联络站,全部都要暴露在探照灯底下,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紧不慢。

    “进来。”

    林默寒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六哥,昨晚一宿没回去?”他把一杯放到郑耀先面前,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

    “睡不着。”郑耀先把地图往他那边推了推,“来,你也看看这个。”

    林默寒低头端详了半分钟,手指点了点贝当路87号的那个红圈。

    “牙科诊所。”他轻声念了一遍,“我前天路过那条街的时候注意过。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德文和法文的招牌,没有中文。门口常年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安南籍保安。”

    “你注意到什么了?”

    “保安换班的频率太高,早中晚三班倒,每班两个人。一家牙科诊所用六个安保人员,有点说不过去。”

    郑耀先点了下头。

    “我今天想亲自过去看看。”

    林默寒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要亲自去踩点?”

    “87号的防御布局和周边地形,光看地图不够。哪条弄堂能跑,哪个路口有巡捕的固定岗哨,附近有没有可以架设高点的楼顶,这些东西必须亲眼看过才算数。”

    林默寒看了他两秒钟。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郑耀先摇了摇头,“你的脸在法租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莫罗探长的人认识你。我一个人去,换身便装,冒充收废纸的贩子就行。”

    “那你至少带上赵简之。”

    “也不带。”郑耀先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抽屉,“去那条街,人越少越安全。一个人出错的概率比两个人小得多。”

    他拉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件灰扑扑的短褂和一顶皱巴巴的瓜皮帽。

    林默寒看着他换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六哥,87号对面有一家修鞋摊,老板是个独眼的温州人。我的人上个月跟他搭过话,此人跟日本人没有关系。如果你在街上需要一个临时的歇脚点,可以去找他。”

    郑耀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细心。”

    “彼此彼此。”

    上午十点。

    贝当路。

    初夏的阳光把这条法租界西区的小马路烤得有些发烫。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面上,像一块块不规则的补丁。路两旁是典型的石库门弄堂建筑,一楼开着各种小铺面:包子铺、旗袍店、药房、照相馆。

    郑耀先挑着一副破竹箩筐,慢悠悠地沿着贝当路往东走。

    竹箩筐里装着半筐废报纸和几个空酒瓶,他把瓜皮帽压得很低,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纸烟,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弄堂里最常见的那种收旧货的小贩。

    87号在路北侧。

    远远望过去,确实是一家不大的牙科诊所。两扇磨砂玻璃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匾,写的是法文“Cabinet Dentaire”。门口果然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安南人,身材不高,剃着板寸,双手背在身后。

    郑耀先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只是在经过的时候用余光快速扫了一遍。

    门口有两级台阶。台阶左侧靠墙放着一个铸铁邮箱。玻璃门是向内推的,门缝下没有门槛,说明进出非常频繁。

    他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三十步,在一棵粗大的法国梧桐树下停了下来,蹲在地上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箩筐里的废纸。

    从这个角度,他可以同时看到87号的正门和隔壁弄堂口的那栋矮楼。

    矮楼一楼是一家老式咖啡馆,招牌上写着“白鸽咖啡”。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播放的沪剧唱腔。

    那就是程真儿定期过来交换暗号的地方。

    四十七米。

    他几乎可以同时看见两个地点的大门。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几下,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身影。

    弄堂口的另一侧,一个拎着竹篮的老妈子正沿着墙根慢慢地走过来。她穿着深蓝色的粗布对襟褂子,头上包着一块黑头巾,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竹篮里装着几颗青菜和三个苹果。

    看起来就是这条弄堂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买菜的中年妇女,

    但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因为他注意到了那个老妈子的步伐。

    她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略快,右脚拖地略长。步频保持在每分钟一百一十五步左右。普通的中国妇女因为缠足或穿布鞋的习惯,步频通常在每分钟八十到九十步之间。

    每分钟一百一十五步,

    这是关东军常规步兵操练的标准行军步频。

    他装作不经意地低头翻废纸,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老妈子的行动轨迹上。

    她拎着竹篮,从弄堂口出来以后并没有径直往前走,而是在梧桐树下的铁栏杆旁边停了一下。头微微转向右方。

    右方,正好是白鸽咖啡馆的方向。

    她在看什么?

    郑耀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个老妈子正在用目视排查咖啡馆周边的电磁环境。她在摸底。

    如果让她在这条街上多待哪怕十分钟,她就有可能注意到那栋矮楼二楼窗台上伸出来的可疑天线,

    不能让她继续看下去,

    但又不能惊动她。

    郑耀先蹲在地上,脑子在三秒之内就想好了对策。

    他站起身,挑起竹箩筐,故意往马路中间走了两步。

    “收旧货嘞!旧报纸旧瓶子,铜的铁的都收嘞!”

    他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声音在树荫底下回荡开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黄包车从贝当路西头拐了过来,车夫是个瘦高个,拉着一个穿西装的洋人,跑得飞快。

    郑耀先一脚踩在了路牙子外面,身体晃了一下,直接撞上了从弄堂口出来的那辆黄包车的车辕。

    “哎哟!”

    他整个人带着箩筐往侧面摔了过去,箩筐里的废纸和空瓶子哗啦啦散了一地。他的身体像一面倒下的墙,直接扑向了那个拎着竹篮站在铁栏杆旁边的老妈子。

    竹篮被撞翻了。

    三个苹果骨碌骨碌滚了一地。青菜散落在排水沟边上。

    “你瞎啊!没长眼睛啊!”黄包车夫跳着脚骂了起来。

    郑耀先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嘴里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捡废纸,同时弯腰去帮那个老妈子拾滚到远处的苹果。

    整条街上的人都在看这出闹剧。包子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热闹,对面修鞋摊的独眼温州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老妈子被撞了个趔趄,蹲在地上重新把青菜往篮子里塞。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碍事。”

    声音沙哑,是本地口音,

    但就在郑耀先蹲下来把苹果递还给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极其隐蔽地扫过了她的右手虎口。

    厚茧,

    不是农活磨出来的茧子,而是那种长年累月高速敲击电键才能形成的特殊老茧。茧子的形状呈月牙形,分布在虎口外侧和食指第二关节的背面,

    这是发报手。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猛地加速了两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姐,苹果给你,没摔坏。”他把三个苹果一个一个放回竹篮里,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卑微。

    老妈子接过篮子,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超过半秒,

    但郑耀先读到了她目光深处极其微弱的一丝警觉。

    只有万分之一秒的警觉,

    然后就消失了。

    老妈子拎着篮子转身,沿着弄堂墙根往贝当路东头慢慢走远了。她没有再回头看咖啡馆的方向。

    郑耀先蹲在路边把散落的废纸一张张捡回箩筐里。

    他的手很稳,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他在上海这几年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不是他自己的死亡。

    是程真儿的。

    如果刚才那个老妈子多站十分钟,如果她的排查范围再往东延伸五十步,如果她注意到了矮楼二楼窗口那根用铁丝伪装成晾衣绳的天线……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郑耀先挑着箩筐离开了贝当路。

    走出三条街之后,他在一条僻静的弄堂里把瓜皮帽和短褂脱了,换上藏在箩筐底下的中山装。

    他拦了一辆出租汽车回到特务处。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蹲在路边捡废纸的、唯唯诺诺的收旧货贩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冷到骨头里的眼睛。

    “不能在贝当路动手。”

    他在桌前坐下,拧开钢笔帽,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声东击西。

    必须把这头嗅觉比狗还灵的母狼从贝当路引开。引到别处去。引到一个远离程真儿、远离地下党联络站的地方去,

    然后再动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白世杰在吗?叫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放下电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橙红。弄堂口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郑耀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升腾,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他的眼睛透过烟雾看着门口。

    等着那条被他教训过一顿的疯狗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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