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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把那把黄铜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办公桌的台灯下面,然后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坐。”
宋孝安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不停地搓着裤缝。
“她说的具体是什么?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学。”郑耀先说。
宋孝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涩得像刮锅底。
“她让人带话说,有个外地来的生意人之前找过她,托她去法租界汇丰银行取一个东西。那个生意人给她留了一半取件的凭证,另一半凭证那个生意人自己拿着。现在那个生意人联系不上了,东西还在银行里。她不敢自己一个人去取,怕出事。”
“她说的‘生意人’,有没有提名字?”
“没有,只说姓范。”
“范什么?”
“范嘉鸣。”
郑耀先的眼皮跳了一下。
范嘉鸣。
薛平的化名。
他的推断是对的。薛平在进上海之前,就已经通过调查科的残余渠道跟苏玉搭上了线。高占龙虽然被铐在了南京,但他布下的那张深潜者暗网还在运转。苏玉就是这张残网上的最后一根丝线。
薛平把微缩胶卷存进了汇丰银行的保险箱,然后把取件的凭据一分为二,钥匙自己留了一把,密码和签名授权给了苏玉。这一手很老道,等于是把自己的命和苏玉的命绑在了一起。苏玉没有钥匙打不开箱子,他没有苏玉的密码也取不出东西。
现在薛平死了,钥匙在郑耀先手里,但密码在苏玉那儿。
“那五百块大洋呢?”郑耀先问。
“她说那个生意人提前付了两百块定金,剩下三百块取了东西之后给。”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嗒,嗒,嗒。
“孝安,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六哥你说。”
“你跟她还有联系?”
宋孝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她主动找的我。六哥,上回你让我放她走的时候说过,留着她有用。她后来过了一阵子没动静,我以为就这么断了。昨天晚上她忽然托百乐门的一个跑堂给我递了个条子……”
“我没问你这些。”郑耀先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你现在还有没有旧情。”
宋孝安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了一个字。
“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眼睛在说另一回事。
郑耀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叹了一口气。
“孝安。”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柔软,柔软得不像是一个特务头子在跟手下说话,倒像是一个大哥在跟弟弟掏心窝子,“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苏玉这个女人,她要是去取了那个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宋孝安摇了摇头。
“那份东西,”郑耀先指了指桌上的黄铜钥匙,但没有解释这把钥匙的来历,“能要了全上海的命。特务处的、调查科的、甚至还有一些……你不需要知道的人的命。三四十个人。一条名单,就是三四十条人命。”
宋孝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个薛平把名单藏在法租界汇丰银行的保险箱里。”郑耀先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宋孝安的脑袋里敲,“苏玉是他在上海的接应人。她手里有取件的另一半凭证。如果她去取了,然后把东西交给了调查科的残余势力,或者转手卖给了日本人……”
他没有往下说。
宋孝安低着头,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六哥,你让我去抓她,”他说。
“我不是让你去抓她。”郑耀先说,“我是在问你能不能。”
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弄堂里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悠悠长长的,带着一股子烟火气。
“能,”宋孝安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那种碎裂的东西已经被一层硬壳盖住了,“六哥,你说怎么办。”
“你亲自带人去。”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手撩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她要是乖乖配合,把银行的密码和授权签名交出来,我可以只把她关起来,不往南京报。她到底还给我们送过一回有用的情报不是。”
他回过头来看着宋孝安。
“但如果她跑了,或者她已经把东西取出来了,那我就只能让赵简之去处理了。赵简之做事你知道的,干净利索,不留活口。”
宋孝安站了起来。
“不用简之,我去。”
“好。”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带二组的人在汇丰银行外围布控。苏玉如果要去取东西,一定会在近两天。你们盯死她,等她进了银行大厅之后再动手。记住,先拿人,再拿东西。顺序不能搞反。”
“是。”
宋孝安转身要走,郑耀先在后面叫住了他。
“孝安。”
“嗯?”
“有句话我搁在这儿。”郑耀先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如果你在现场下不了手,不丢人。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去,但你不能犹豫。在这行里,犹豫和死是一个意思。”
宋孝安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六哥,还有一件事。”
“说。”
“苏玉递条子的时候,提了一句,说最近法租界那边不太平。她住的弄堂附近经常有几个说日本话的人出没,穿着中国衣服,但走路的姿势一看就不是中国人。”
郑耀先的眼睛眯了一下。
日本人。
特高课的触角伸过来了?
他沉吟了两秒。“她有没有说那些人是盯她的,还是在附近盯别的什么人?”
“没说清楚。她就提了一嘴,好像是在试探我们能不能保她的安全。”
“这个女人心眼不少。”郑耀先冷笑了一声,“行了,你去准备。多带几个好手,到了银行附近先把周围的地形走一遍,哪条弄堂能跑人,哪个路口有巡捕哨位,全部摸清楚。记住一件事,法租界的地盘上不能开枪,开了枪就是国际事件。”
“明白。”
“还有,你盯着苏玉的同时,注意观察周围有没有其他方面的人也在盯她。如果发现日本人的踪迹,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做主。”
“是。”
宋孝安挺直了腰板,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沉重而坚定,像是一个人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之后特有的步伐。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郑耀先回到桌前坐下来,把那把黄铜钥匙重新攥在了手心里。
局势他已经理清楚了。名单在汇丰银行的保险箱里,钥匙在他手上,密码在苏玉那里。他让宋孝安去盯苏玉,名义上是为特务处回收绝密名单,实际上是要借这次行动做三件事。
第一,通过苏玉拿到密码,在所有人之前打开保险箱取回那卷微缩胶卷,转交给组织销毁。
第二,顺手把苏玉这个调查科的残余棋子收掉。高占龙的深潜者暗网已经七零八落了,拔掉苏玉就等于彻底斩断了这条线。
第三,给宋孝安一个了断。这个跟了他六年的兄弟,不能一直被一个女人的影子绊着脚。
三件事,一步棋解决。
他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但还有一个变数。
林默寒。
这个人绝对不会放过汇丰银行这条线索。尸检报告上“鞋底夹层曾装过金属物件”的记录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林默寒迟早会循着这条线追到银行去,而且以他的脑子,用不了多久就能推断出薛平在法租界租了保险箱。
也就是说,宋孝安在银行外面盯着苏玉的时候,林默寒的人很可能也在另一个角落盯着。
多线交叉,各怀鬼胎。
郑耀先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把烟灰弹进了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简之吗?给我查一件事。法租界汇丰银行最近一个月内,有没有一个叫‘范嘉鸣’的人租过保险箱,用我的关系去查,不要走站里的正式渠道。”
放下电话,他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了一本旧皮面的记事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汇丰,柜,钥。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十秒钟,把它们全部涂掉了,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用火柴点着烧了。
有些东西不能写在纸上,只能记在脑子里。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法租界的梧桐树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整个上海滩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法租界汇丰银行的337号保险箱就成了一块磁铁。特务处、调查科的残余、日本特高课,所有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都会朝这个方向聚拢。
而他郑耀先,必须在所有鲨鱼咬到肉之前,先把那卷微缩胶卷从保险箱里拿出来,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同时,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拿过。
他睁开眼睛,把最后一口烟吐向了天花板。
烟雾在头顶散成了一圈淡白色的涡旋,像一个正在解开的绳结。
明天,法租界汇丰银行门口,一场所有人都在看别人手牌、而没有人能看到全局的修罗棋局,就要正式开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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