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法租界汇丰银行门口的梧桐树刚落了一夜的雨,地上还有积水,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白花花的光。宋孝安蹲在斜对面一家绸布庄的后门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双眼死死盯着银行大门那两扇铸铜转门。
他的人分成了三组,两个在银行西侧弄堂口假装修自行车,一个在东边的小烟纸店柜台后头,还有两个穿着黄包车夫的短褂,在银行前面的马路边蹲着等客。
布控从凌晨四点就开始了。
郑耀先给他的命令很清楚:苏玉进了银行大厅再动手,先拿人再拿东西,顺序不能搞反,但更重要的一句话是后面那句,“法租界的地盘上不能开枪”,
不能开枪,那就只能用手。
宋孝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又塞了回去,反复了两三回。
旁边蹲着的二组副队长老魏扭头看了他一眼:“宋队,你不点烟,叼着它干啥?”
“闭嘴,”宋孝安说。
老魏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上午九点二十分,一辆黑色雪铁龙轿车从霞飞路方向拐过来,缓缓停在了银行门前的路边。
宋孝安的眼睛一下子收紧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她戴着一顶纱帽,把半张脸遮住了,但那个走路的姿态宋孝安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苏玉。
她今天换了打扮,头发盘了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看上去像是来存东西的阔太太。她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下,往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后推开转门走了进去。
“盯住。”宋孝安低声对老魏说了一句,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银行东边的弄堂口,有三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正沿着墙根往这边走。他们的衣服是上海样式的,但走路的步子不对。步幅太小,脚掌落地的声音太轻,像是穿惯了木屐的人硬学穿布鞋。
日本人。
宋孝安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他扭头去看银行西侧弄堂口那两个“修自行车”的弟兄,发现他们也注意到了。一个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东边有情况。
三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走到银行门口停下来,其中一个矮个子往玻璃门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另外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但宋孝安还是从风里捕到了一两个音节。
关西腔。
特高课的人。
他们也盯上了苏玉,或者说盯上了那个保险箱。
宋孝安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六哥说过,如果发现日本人,第一时间打电话,不要自己做主,但现在苏玉已经进了银行大厅,这三个日本人看那架势也要跟进去,如果不拦住,里面就要出事。
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枚铜板,冲老魏的方向弹了过去,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行动提前,
与此同时,在银行西南方向一百五十米外的一条横马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别克停在法国梧桐的树荫底下。
郑耀先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车窗帘只拉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他手里拿着一副袖珍的蔡司单筒望远镜,镜片里银行门口的画面一览无余。
他看到苏玉进了银行。
看到三个日本浪人跟了上去。
看到宋孝安弹出了铜板,
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了一格。
汇丰银行主楼的二层露台上,有一个人正站在遮阳棚下面。穿着特务处的制式暗灰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圆框眼镜,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扶着栏杆。
高洪桥。
特务处电讯科的组员。他那张白白净净、永远戴着眼镜的书呆子脸,此刻正微微偏着头,眼睛透过镜片往银行大门的方向看。
郑耀先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高洪桥不应该在这里。
电讯科的人没有外勤任务,这次行动的外围布控名单里根本没有他。宋孝安是行动队的人,他带的全是二组和四组的外勤成员。高洪桥一个搞电报破译的,跑到汇丰银行二楼的露台上来干什么?
除非他不是来执行特务处的任务的。
郑耀先的脑子像一台咬合精密的齿轮机一样转了起来。
高洪桥,此前就让他觉得“不简单”的那个人。方子衡密钥底层嵌套的“第二颗钉子”接口,查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查到是谁。如果高洪桥就是那颗钉子呢?
如果他是高占龙埋得最深的一颗暗棋,那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灭口苏玉。
高占龙被铐在南京,但深潜者暗网的指令链并没有彻底断掉。高占龙在被隔离之前,很可能已经给高洪桥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不管苏玉有没有取到东西,都不能让她活着落到特务处手里,因为苏玉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她知道太多调查科渗透特务处的细节。
郑耀先的手指轻轻地扣在了座椅扶手上。
高洪桥现在的位置非常微妙。二楼露台往下看,正好能俯瞰银行正门和门前的整个广场。那个位置不是用来观察的,是用来射击的。
他的右手从旁边的皮包里摸出了一支消音的七六二口径毛瑟袖珍手枪,轻轻拉了一下枪栓。
子弹上膛的声音很小,像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
就在这一刻,银行门前忽然炸了锅。
三个穿灰布长衫的日本浪人同时拔出了藏在腰带里的短刀!为首的矮个子一把推开了银行的铸铜转门,口中低吼了一声日语,直奔柜台方向冲了进去。
银行大厅里传出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门口的法国巡捕愣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吹响了笛子,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左轮手枪,但第二个冲进去的日本浪人反手一刀就劈在了巡捕的小臂上,那人惨叫一声蹲了下去。
乱了。
整个银行门前的广场在三秒钟之内由一个安静的法租界金融街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滚水。行人四散奔逃,黄包车夫扔下车把子就跑,绸布庄的老板砰地一声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宋孝安没有犹豫。
他从台阶上蹿了起来,左手探进衣襟摸出双枪中的一支,但立刻又塞了回去。法租界不能开枪。他骂了一声,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带着老魏和另外三个弟兄冲向银行大门。
银行里面已经一片混乱。柜台后面的洋人职员趴在桌子底下,胖经理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嗷嗷大叫。三个日本浪人正在大厅里搜索,翻柜台,踹门,扯开每一个戴帽子的女人看脸。
苏玉蜷在大厅东侧一根大理石柱子后面,双手紧紧捂着嘴,浑身发抖。
她还没来得及走到保险箱业务的窗口。
矮个子浪人发现了她。
他低吼了一声,提着短刀朝柱子后面直扑过去。苏玉惊叫一声,提着裙摆往后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就在短刀劈下来的那一瞬间,宋孝安冲了进来。
他一肩撞开了挡在门口的第三个浪人,匕首横着一挡,叮的一声架住了那把短刀。矮个子浪人力气大得出奇,一刀劈得宋孝安的虎口发麻,但宋孝安咬着牙顶住了,左手一拳砸在矮个子的太阳穴上。
矮个子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走!”宋孝安抓住苏玉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苏玉的脸上全是泪水和从脸颊到下巴的一道划伤,血混着泪糊了半张脸。她死死抓着宋孝安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老魏和其他几个弟兄已经跟两个日本浪人绞在一起了。短刀对匕首,拳头对拳头,大厅里桌椅碎裂声和闷响声交织成一片。
“掩护!”宋孝安吼了一声,架着苏玉往银行侧门冲去。
他踢开侧门的那一刻,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
二楼露台上,高洪桥的手已经不在裤兜里了。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短管勃朗宁,枪口正在调整角度,瞄准的方向不是日本浪人,而是正往侧门跑的苏玉。
宋孝安来不及反应,
但另一个人来得及。
一百五十米外的那辆黑色别克车里,车窗帘往旁边挪了半寸。
一声极其细微的“噗”。
消音手枪的子弹以每秒三百二十米的速度破开了湿润的空气,精准地打在了高洪桥那支勃朗宁的枪管上。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高洪桥的手炸开了,勃朗宁被崩飞出去,在露台栏杆上弹了一下掉到了楼下。他的右手虎口和食指之间被碎裂的枪管金属片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喷了出来。
“啊!”高洪桥惨叫一声,左手死死攥住右手腕,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遮阳棚的铁柱上,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朝楼梯口跑去。
在黑色别克的后座上,郑耀先收回了手枪,用手帕擦了擦枪口残留的微热,重新塞进了皮包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高洪桥,调查科埋在特务处电讯科的最深一颗钉子。从第一天见到这个人,他就觉得不对劲。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电报机操作员。
现在,这颗钉子自己跳出来了。
银行前面的混战还在继续。法租界巡捕房的增援警笛声已经从远处传来了,尖锐刺耳,像一把钝刀子在玻璃上来回划。
宋孝安架着苏玉从侧门冲了出来,拐进了银行后面的一条窄弄。老魏断后,一边跑一边回头警戒。银行大厅里的打斗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警笛和人群的喧哗。
他们跑了大约两百米,拐了三个弯,最后钻进了一条死胡同。
宋孝安靠着墙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玉。
她的旗袍下摆被撕裂了一大块,右小腿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但血流得很凶。她整个人靠在宋孝安的胸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宋长官……”她的声音碎得像踩过的玻璃渣,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和血沫,“他们要杀我……我被他们卖了……”
远处,法租界巡捕房的警笛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尖,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