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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到南京的夜车开了整整一宿。郑耀先和林默寒分坐在同一节车厢的两头,中间隔着十几排空座和一节过道。整趟车厢只有他们两个人外加四名持枪的总部执法队员,连列车员都没敢进来倒水。
车到下关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站台上没有横幅也没有接站的车队,只有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和八个穿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男人。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圆脸,小眼睛,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郑耀先认得他,总部执法处的副处长周德民,绰号“周阎王”,专门替戴处长办那些不方便上台面的脏活。
“六哥,辛苦了。”周德民笑着伸出手来,“处长吩咐,两位在总部稍事休息,等候召见。”
“稍事休息”这四个字说得客客气气的,但郑耀先注意到周德民伸出来的手不是要握手,而是掌心朝上。
要枪。
郑耀先没犹豫,从腰间抽出勃朗宁,退了弹匣,枪口朝下递了过去。
林默寒慢了半拍。他站在车厢门口往下看了一眼站台上的八个人,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也把枪交了出去。
两辆福特分头走。郑耀先上了前面那辆,林默寒上了后面那辆。车子驶出下关,沿着中山路往鸡鹅巷方向开。秋天的南京城灰蒙蒙的,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半,地面上铺着一层湿漉漉的黄。
鸡鹅巷53号。
特务处总部的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比上海站阴沉了十倍。门口的哨兵换了一茬,但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气氛跟上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郑耀先下了车,两名执法队员一左一右地“护送”着他进了院子,不走正门,走的是西侧的小角门,角门里面是一排灰砖平房,窗户很小,装着铁条,
这是执法处的留置室。
说好听了叫“休息”,说难听了就是关禁闭。
留置室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铁架床,一把木椅子,一张矮桌,没有窗帘,铁窗外面是一堵三米高的灰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片。门是铁皮包的实木门,从外面落锁。
郑耀先在木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墙角有一只尿壶,床上的被褥闻着有股潮味,桌上放着一壶凉水和一只搪瓷杯。
他没有动那壶水,而是冲着门外喊了一声:“烦劳周副处长给换一壶热的,龙井最好。”
门外安静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个年轻执法队员略显错愕的声音:“……六哥,您这是……”
“赶路一宿没喝口热的,嗓子干。”
又安静了几秒,脚步声远去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那个年轻队员端着一壶冒热气的茶推门进来了,不是龙井,是碧螺春,但已经是留置室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
“多谢。”郑耀先接过来闻了闻,倒了一杯,吹了吹茶沫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椅子往墙角一靠,双手环胸,闭上了眼睛。
留置室外面的走廊里,周德民靠在墙上,听手下汇报完之后,嘴角抽了一下。
“关了禁闭还要茶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摇了摇头。
另一间留置室里,林默寒的状态完全不同。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要水。进门之后先把整间屋子检查了一遍,敲了敲墙壁听有没有隔墙窃听的铜管,检查了床板底下有没有藏东西,甚至把尿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才坐到了床沿上。
他盯着对面那堵灰扑扑的墙壁,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待会儿见到戴处长时的开场白。这次回南京,不是述职,是摊牌。他在上海蹲了五个月,花了无数个深夜把郑耀先的行动记录一条一条地拆开来看,每一次“巧合”都用红笔画了圈,每一个时间差都精确到了分钟。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里衣的贴身口袋里,他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沓手写的报告,大约有二十来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到近乎偏执。
这份报告他写了整整半个月。
从汇丰银行保险箱事件的时间线疑点,到法租界那个凭空出现、凭空消失的“杜邦先生”,再到沈慕白这个身份背后那层层叠叠的完美掩护,以及郑耀先在每一次中共地下党成员脱逃事件中“恰好”不在现场的时间差对比。
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条都有推理依据。
林默寒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把信封装好,放回了贴身口袋,
然后他等。
他不需要等太久,
不到一个小时,铁皮门从外面被拉开了。周德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永远不变的微笑。
“林副处长,处长请您过去谈谈。”
林默寒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跟着周德民出了留置区,穿过院子,走进了总部主楼的二层。
二楼东侧的那间办公室,林默寒只来过一次。那是他被派往上海之前,戴笠亲自召见他谈话的地方。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卫兵,窗户上挂着深绿色的厚绒窗帘,透不进一点光。
推门进去。
戴笠坐在大班台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只茶杯和一摞没有封面的文件。他没有抬头看林默寒,视线还停在手里的那份文件上。
旁边的沙发上坐着另一个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藏青色的长衫,面目白净斯文,嘴角带着一种温和的笑容。
毛齐五。
特务处副处长,戴笠身边的第一幕僚。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林默寒知道,这个人比鸡鹅巷里任何一条毒蛇都难缠。
“坐吧。”戴笠抬起头来,声音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默寒没坐沙发,拉了一把椅子,在大班台正对面坐了下来。
“处长,卑职有要事禀报。”
“说。”
林默寒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放在了桌面上。
“卑职在上海区任职期间,对副区长郑耀先的数次行动进行了独立核查。核查结果表明,郑耀先在汇丰银行保险箱事件、法租界锄奸行动、以及薛平截杀案等多起涉及中共地下党的案件中,存在系统性的时间差不在场漏洞。”
他把信封推到了戴笠面前。
“所有推理过程和证据链条均记录在案。卑职认为,郑耀先有极大嫌疑与中共地下党存在某种隐秘联系,甚至可能是中共打入我方的高级潜伏人员。”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戴笠没有立刻拆信封。他只是看着林默寒,目光像两把锉刀,不紧不慢地在林默寒脸上来回磨。
毛齐五推了推眼镜,低头喝了一口茶。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戴笠拿起信封,拆开了。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报告,速度很慢,偶尔在某一段停下来多看两秒,偶尔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
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五分钟。
整整十五分钟,林默寒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额头上渗出了薄薄一层汗,不是紧张,是这间办公室的暖气烧得太足了。
戴笠翻完最后一页,把报告合上,放回了桌面。
他抬头看向林默寒。
“你在上海待了几个月了?”
“报告处长,五个月零十一天。”
“五个月。”戴笠点了点头,“五个月写了二十页的报告来告你的上司。你的精力很充沛嘛。”
林默寒嘴唇动了一下:“卑职只是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
“对事不对人。”戴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渗人。
他没有继续评价这份报告。
他按下了桌上的一个铜铃。
铃声清脆地响了两声。
门口的卫兵推门进来。
“把郑耀先带过来。”
留置室里,郑耀先正闭着眼打盹儿。碧螺春喝了大半壶,茶叶泡到第三遍已经没什么味了。
铁皮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看到两个执法队员站在门口。
“六哥,处长请。”
郑耀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他拿手指捋了捋头发,理了理衣领,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走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南京的天空灰蓝灰蓝的,有几只鸽子从总部的屋顶上飞过去,翅膀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白光。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走进二楼那间办公室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班台后面的戴笠、沙发上的毛齐五,以及对面椅子上的林默寒,
还有桌面上那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和散开的报告。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但他没有任何慌张。
他走到桌前,先冲戴笠微微欠了欠身:“处长。”又冲毛齐五点了点头:“齐五兄。”
最后他看了林默寒一眼。
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在林默寒旁边坐了下来。
戴笠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沓报告纸。
“耀先,林副处长写了份东西,你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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