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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拿起了桌上的报告。他翻页的速度比戴笠快得多,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这些东西他心里全都有数。林默寒会写什么,会从哪个角度切入,会用什么样的逻辑链来咬死他,他在上海的时候就已经推演过无数遍了。
大约五分钟,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二十页纸,归纳起来就是三根柱子:汇丰银行的时间差、薛平案的现场疑点、以及沈慕白这个身份的调查推演。三根柱子立得不算矮,但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全靠推论撑着,没有一根是用铁证拧死了的。
林默寒犯了一个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他太信任逻辑了。逻辑是好东西,但逻辑能推出来的东西,也能被逻辑推翻。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抬头看了林默寒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重,像一颗小石子“啪”地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写得不错。”郑耀先说,“字也漂亮,工楷,练过的。”
林默寒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想到郑耀先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夸他字写得好。
戴笠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面,整个人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两个人。
毛齐五依然在沙发上喝他的茶,茶杯端在手里,眼皮微微抬着,视线在郑耀先和林默寒之间不紧不慢地来回晃。
办公室里的暖气管子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翻了个身。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了桌面上的那一小块区域,戴笠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
“耀先,你怎么说?”戴笠开口了。
“没什么好说的。”郑耀先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林副处长这份报告,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我郑耀先每次办事的时候,共产党的人恰好跑掉了。时间线对得上,但拿不出直接证据。”
“所以你的辩解是?”
“不辩解。”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林默寒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戴笠的抬手制止了。
戴笠盯着郑耀先:“你不辩解?”
“处长,这份报告里面所有的‘时间差’和所有的‘巧合’,都有一个前提假设,就是我郑耀先在那些行动中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动机。”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但林副处长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什么事实?”
“情报工作不是考试做题,没有标准答案。我在汇丰银行的时候化装成买办,是因为那是当时唯一能不惊动法租界巡捕房的方式。我在薛平案里选择了现场击毙,是因为薛平拔枪了,不打死他就是我被打死。至于那些逃脱的中共分子,我可以拿出每一次行动的部署报告和人员签到记录。每一次的漏网之鱼,都有具体的原因:有巡捕房拦路的,有线人临时变卦的,有我方人手不够跟丢的,这些原因我都在事后报告里写过,处长您的案头应该都有存档。”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默寒。
“但如果林副处长非要把这些具体原因全部归结为一个阴谋论,那任何人都可以被说成是共产党。包括林副处长本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林默寒终于忍不住了。
“没什么意思。”郑耀先的语气依然很平淡,“我就是觉得奇怪,你写这份报告的精力从哪儿来的?你是情报处副处长,本职工作是搜集和分析日方以及调查科方面的情报。五个月了,你的情报处一共产出了多少有价值的成果?日本人在法租界的渗透布局你查清了多少?你倒是有空写了二十页的告状信来告你的直属上级。”
“我……”
“让我说完。”郑耀先抬了一下食指,不是很大的动作,但足以让林默寒的后半句话噎了回去。“还有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林副处长在日本留过学,这个大家都知道,但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1930年3月到6月,你在东京帝国大学注册名单上显示的是‘休学’状态,三个月。”
林默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三个月你去了哪儿?”郑耀先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巧的是,1930年3月到6月,日本帝国特高课在东京和大阪集中开展了一轮针对留日中国学生的策反工作。我手里有当年特高课这批策反名单的残件,是从去年截获的日方密电里还原出来的。那批被策反的人里面有没有你林默寒,我不敢说,但你在那三个月里的行踪空白跟特高课的策反时间完美重叠,这个巧合比我的任何一个‘时间差’都要大得多。”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泼在了林默寒的头上。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铁青过后的灰白,像是被人一巴掌打在了七寸上。
“你血口喷人!”林默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嘶哑,“我林默寒对党国忠心耿耿,我在日本的那三个月是因为得了伤寒住院……”
“住院?”郑耀先歪了歪头,“在哪家医院?日本的大学医院都有档案记录,你派人去查就知道了。如果确实是住院,那最好不过,我向你道歉。如果查不到呢?”
林默寒嘴唇哆嗦了两下,但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当年那三个月的事他在日本已经够努力地抹掉了,但他没想到郑耀先居然能从日方密电残件里翻出策反时间线来做对比。
戴笠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两个人互相揭底。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着,每敲一下都像是在心里的天平上多放了一颗砝码。
毛齐五这时候终于开了口。
“两位都消消气。”他的声音温温吞吞的,像在调解邻里纠纷,“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耀先兄,林副处长的报告也是出于对组织负责的态度嘛,不能说人家一提意见就是别有用心。你刚才那番话也过了些,把人家留日经历跟特高课往一块儿拼,传出去不好听。”
“齐五兄说的是。”郑耀先笑了笑,点了点头,“我是急了,不过我也没说林副处长就是特高课的人,我只是说那个巧合需要查清楚,就像林副处长说我郑耀先需要查清楚一样,公平。”
毛齐五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他没再接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但他看了一眼戴笠,那一眼时间极短也没什么明显的暗示,只是一个下属在等上司表态时的本能反应,
但郑耀先把那一眼接住了。
他心底存了一个数。毛齐五在这件事上不会站任何人,他只站戴笠,但他乐得看郑耀先和林默寒互咬。有人互咬说明没人一家独大,这对他毛齐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老狐狸。
戴笠终于动了。他把桌上的报告拢了拢,放到了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
“耀先说的那个三个月的事,查一下。”他对门口的卫兵说了一声,然后又转过来看着两个人,“不过今天先不急。你们两个都在上海待了大半年了,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好过隔着一千多里地互扔纸条。明天上午九点,你们两个到这间屋子来,当着我的面把事情一条一条地过。谁也别回避,谁也别糊弄。”
“是。”郑耀先和林默寒几乎同时应了一声。
“先回去歇着吧,”戴笠摆了摆手。
两个人先后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郑耀先在前面,步子很稳。林默寒在后面,脚步稍微快了些,像是想追上来说几句什么,
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郑耀先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没有挑衅也没有嘲讽,但林默寒读出了一层意思:你的牌出完了,轮到我了。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郑耀先一个人下了楼梯。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不紧不慢。
林默寒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在那个楼梯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勤务兵小心翼翼地探了两次头。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郑耀先是什么时候拿到那份日方密电残件的?是宋孝安密码组的产出,还是他自己另有渠道?如果是前者,说明他早就在防着自己这一手。如果是后者,那更可怕,说明郑耀先在特务处之外还有一张不为人知的情报网,
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他林默寒从踏入上海区的第一天起,就已经被郑耀先盯上了。
他打了五个月的猎,结果他自己才是那只猎物。
楼下传来院子里的脚步声和开车门的响动。郑耀先的黑色福特发动引擎的声音隔着窗户闷闷地传了上来。
林默寒松开了拳头,手心里浸着薄薄一层冷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留置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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