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 第114章 帝王心术,赏赐背后的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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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笠从抽屉里掏出了一瓶酒,

    不是什么名贵的洋酒,是一瓶普普通通的花雕,连包装都没有,就是一个土陶瓶子,但郑耀先认得这个瓶子,去年他来南京述职的时候,戴笠就是用这瓶酒招待他的。

    戴笠的私人酒,不上宴席、不待外客,只给自己人喝的。

    他拿了两个小酒盅,倒满了,往郑耀先面前推了一杯。

    “喝一口。”

    郑耀先端起酒盅,跟戴笠碰了一下,仰头喝了。花雕入喉温温的,后劲不大,但这杯酒的分量比什么茅台五粮液都重。

    “耀先,你在上海辛苦了。”戴笠也喝了一口,放下酒盅,嘴里咂了咂味道,“汇丰银行那一仗,打得漂亮。高洪桥那个日本内鬼被你摁出来了,调查科的高占龙被撤了职、发了配,薛平那个叛徒也死了。一局棋下下来,特务处拿了个满堂彩,这些功劳,我记着呢。”

    他说着,从桌上拿起了那份林默寒写的二十页报告。

    一页一页地,慢慢地撕。

    撕成了碎片,

    然后他把碎片丢进了烟灰缸里,划了一根火柴。

    纸片在烟灰缸里烧了起来,火光映在戴笠的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看着那些纸片一点一点化成灰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刚才砸杯子时的暴怒,也没有特别的高兴,

    就是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说了八个字,然后抬头看着郑耀先,“这八个字是我做人的规矩。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在特务处排第六,八大金刚里面你年纪最轻但本事最大。我信你。”

    郑耀先放下酒盅,微微欠了欠身。

    “处长的信任,耀先铭记在心。”

    烟灰缸里的火灭了。碎纸变成了一小堆灰色的粉末。

    戴笠拿起酒瓶,又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

    “不过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他的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平和、随意,像是在饭桌上闲聊,“这回你回上海,打算怎么安排林默寒?”

    郑耀先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林默寒是处长您派去的人。”他说,“怎么安排、怎么用,应该由处长您定。”

    “我让你说你的想法,”戴笠的声音依然温和。

    “那我说实话。”郑耀先把酒盅放在桌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不想管他了。”

    “哦?”

    “处长,林默寒这个人能力是有的,眼光也够毒,要不然也不可能写出那二十页的东西来,但他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毛病:他不信任任何人。在上海的时候他不信我,写报告告我。如果他继续留在上海,将来他也不会信宋孝安、不信赵简之、不信区里的任何一个人。情报处的人在他手上干了五个月,人心散了大半,好几个骨干都跑来找我诉苦,说受不了他那套疑神疑鬼的管法。”

    他顿了一下。

    “这样的人放在上海,对特务处的工作没有好处。我建议把他调回总部,给他一个合适的位置,发挥他的分析能力。至于上海区情报处的职位,另外找个踏实的人补上就行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但这是郑耀先真正想说的话吗?

    不是。

    他真正想说的是:把林默寒弄走,越远越好,最好再也别让他踏进上海一步,

    但他不能这么说,

    因为如果他这么说了,戴笠会想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他走?是不是他真的查到了什么东西让你不安了?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说法:我不是要赶他走,我是不想管他了,他太难搞了,您自己看着办吧,

    把球踢回去。

    戴笠喝了一口酒,没有立刻表态。他拿出了一根烟,点上了,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缓缓地冒出来。

    “调走是一种办法。”他说话之前总要先吐一口烟,这是他的习惯,“但我另外有个想法。”

    郑耀先等着。

    “林默寒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心术不正的人,是太较真了些。年轻嘛,留过日,脑子里装的都是那一套西式的分析方法,什么数据啦、证据链啦、逻辑推演啦。干情报这行光靠逻辑不够,还得靠阅历和直觉。他在上海跟着你磨一磨,将来是块好材料。”

    “处长的意思是……”

    “不调。留在上海,但记大过一次、降半级。以后上海区的一切行动,包括情报处的人事安排,全部由你做主。林默寒的任何行动计划必须先报你批准才能执行。他如果再闹,你直接处理,不用报我。”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

    这个安排比调走林默寒更狠,不是对林默寒狠,是对他郑耀先狠。

    留林默寒在上海,等于在他身边放了一双永远不闭合的眼睛。林默寒记了大过、降了半级,表面上是惩罚,实际上是给了他更大的动力去证明自己是对的。一个被削了权、结了仇的下属,比一个有权力的对手更加难对付,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而且戴笠说的“全部由你做主”,听起来是放权,实际上是加码。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将来上海区出了任何问题,郑耀先一个人扛,

    但他不能拒绝,

    因为他刚才说了“不想管了”,如果戴笠给了他更大的权力他还推辞,那就变成了“不敢管”。一个不敢管的人,凭什么坐在副区长的位子上?

    戴笠这一手,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赏你是试探你接不接得住,罚别人是看你怎么拿捏分寸。

    “处长安排,耀先照办。”郑耀先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坐坐坐,别客气。”戴笠按了按手,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他又给郑耀先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添了半盅。

    “另外还有一件事跟你透个底。”戴笠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委员长最近对调查科那帮人很不满意。陈果夫、陈立夫整天搞他们的党务,情报工作做得一塌糊涂,出了高占龙那种丑事,委员长脸上也挂不住。我在考虑跟委员长建议,另外组建一个直属的行动小组,专门针对调查科的几个核心据点做清理。到时候这个小组的人选和行动方案,我会交给你来拟。”

    郑耀先心里迅速转了两圈。这个信息量很大:戴笠要动调查科,而且动作不会小。让他来拟方案,一方面是信任,另一方面也是把他绑得更紧。将来这个小组不管是成功还是惹出祸来,他都跑不掉。

    “处长英明,”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现阶段最好的态度就是听令行事、不主动表态。

    戴笠满意地看了他一眼。一个聪明人就应该在这种时候管住自己的嘴。

    “好了,这件事以后再细说。”戴笠放下酒盅,指了指桌面,“还有最后一件事。这件事才是我叫你回来的真正原因。”

    他从大班台的抽屉底层掏出了一个档案袋。

    档案袋是红色的,上面贴着三道封条,这种颜色的档案袋郑耀先见过,特务处内部等级最高的绝密文件才会用红色封皮。

    戴笠把档案袋推到了郑耀先面前。

    “天字号任务。”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像在耳语,“有一个人,在上海待得太久了,给我们添了太多麻烦。这个人嘛,你应该听说过。”

    郑耀先拆开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儒雅,像个大学教授。

    第二张是一份简要的人物档案。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档案第一行的名字上,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的级别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三天后你回上海。”戴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说话,“回去之后,用最干净的办法把这件事处理了,不要留痕迹,不要有目击者,不要让法租界的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他转过身来。

    窗外的光线打在他身上,逆光之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楚。

    “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连毛齐五都不告诉。做完回来跟我汇报,仅此一件。”

    郑耀先把档案袋合上,塞进了大衣内层的暗兜。

    “是。”

    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戴笠又叫住了他。

    “耀先。”

    “处长。”

    “我信你。”戴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别让我失望。”

    郑耀先没有回头。

    “不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只有暖气管子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一个人走在走廊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个档案袋的边角。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翻了过来。

    陆汉卿说过一句话:与恶龙缠斗的时候,不要直视它的眼睛,因为你可能会在它的瞳孔里看到另一条恶龙。

    那条恶龙就是你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走出鸡鹅巷53号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缝洒了下来。

    他眯了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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