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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部下发的处分文件在第三天上午送到了林默寒手里。一式三份,红头文件,加盖了特务处执法处和人事处两枚公章。内容很简洁:情报处副处长林默寒,因在法租界越权行动、造成严重外交事故,记大过一次,降半级为三等科员待遇,暂留上海区戴罪立功,一切行动须经上海区副区长郑耀先批准后方可执行。
三等科员。
林默寒接过文件的时候手没有抖。他只是看了看纸上的字,从头看到最后那个公章,然后把文件对折了两次,塞进了上衣内袋,
没有签收意见,
因为这种文件不需要你有意见。
交文件的是总部人事处的一个干事,小伙子二十出头,看到林默寒脸上那种要吃人的表情,腿软了一下,把他的新工作证和调薪通知一起放在桌上就跑了。
郑耀先在另一间留置室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他那点行李。说是行李其实就是一个皮夹子和一套换洗衣服。他把衣服叠好塞进了帆布袋里,然后走出了留置区。
三天的禁闭结束了。
外面的天气不错,南京的秋天虽然冷但阳光很好。他出了鸡鹅巷53号的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气。空气里有法国梧桐叶子腐烂的味道、煤球炉子烧饭的味道和远处秦淮河那边飘过来的隐隐约约的脂粉味。
他没有急着去火车站,回上海的火车下午四点才开。他有半天的空闲时间。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半天的空闲可以去中山陵看看秋景,或者去玄武湖边晒晒太阳,但对郑耀先来说,这半天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夫子庙。
夫子庙是南京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秋天游客虽然比夏天少了些,但老秦淮河沿岸的商铺和小吃摊子还是一家挨一家地开着。卖雨花石的、卖绒花的、捏面人的、代写书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面上还飘着几只画舫,虽然白天不点灯不奏乐但看着也有几分热闹。
郑耀先在一家门脸不大的粉丝店前面停了下来。
招牌上写着“刘记鸭血粉丝”,店面只有三张桌子,两张在里头一张摆在门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穿着油腻的围裙,见有客人来了连忙招呼。
“来碗?”
“来碗,多放辣。”
郑耀先在门口那张桌子坐了下来。位置不好,正对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但视野开阔,能看到对面一整排的门面和巷口。
鸭血粉丝汤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鸭血切得方方正正的,豆腐泡炸得金黄,粉丝在乳白色的汤头里打着卷。他用筷子挑了一筷子粉丝,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不错,不比上海的差。
他一边吃一边往对面看。
对面是一排老旧的砖墙,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卖烤红薯的小贩。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纸,有卖跌打膏药的、有卖壮阳补药的、有招裁缝学徒的。
他的目光在墙面上慢慢地扫。
扫到了一个位置。
墙角的砖缝上方大约一尺的地方,有一个不太起眼的粉笔印记。半圆形的,像是小孩子涂鸦画了半个太阳没画完就跑了。粉笔的颜色是白色的,在灰扑扑的砖墙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跟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和广告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但郑耀先看到了。
他的眼神在那个半圆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他继续低头喝汤,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半圆形的含义他知道,
这是出发来南京之前就约定好的。如果他回到南京能看到这个记号,就表示两件事:第一,上海那边目前安全,没有异常;第二,回上海之后会有新的任务交接,地点和时间另行通知。
留下这个记号的人,他不知道是谁。可能是一个路过这里的小贩,可能是一个在墙根底下歇脚的脚夫,也可能是哪个推着自行车经过的送报小伙子。他永远不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单线联络。绝不交叉,
这是他的上级在他刚接受任务的时候就反复强调过的铁律。
他吃完了那碗粉丝汤,结了账,一角两分。老板娘找了他几个铜板,他随手揣进口袋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伸了个懒腰,像是一个吃饱喝足了的普通游客,然后慢悠悠地往夫子庙的主街方向走。
他在一个卖咸水鸭的摊子前面站了会儿,买了半只咸水鸭用油纸包了,提在手上,又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上翻了两本武侠小说,付了钱夹在胳膊底下。
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来南京出差顺便在夫子庙逛逛的外地客。
他太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伪装了。
在南京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戴笠的眼线。鸡鹅巷53号出来的人,出门之后有没有人跟着,他心里有数,但他不需要去甩掉那些跟踪的人,因为他没有做任何可疑的事。他只是吃了碗粉丝、买了只鸭子和两本小说,这些事情即便被记录下来汇报给戴笠,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至于墙上那个粉笔符号,他看到了,但谁能证明他看到了?他只是在吃粉丝的时候朝对面墙看了一眼而已,那面墙上有几十个涂鸦和广告,任何一个正常人坐在那张桌子上都会朝对面看看打发时间。
最高明的接头不是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地交换东西,而是在最公开的地方做最普通的事。
下午两点半,他提着鸭子和小说到了火车站。
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毛齐五。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台上的风吹得围巾尾巴飘了飘。看到郑耀先过来,他笑了笑,迎上前两步。
“耀先兄,走啊?”
“火车不等人。”
“处长吩咐我来送送你。”毛齐五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声音不高,“这两天在总部受委屈了。”
“哪里的话,”郑耀先笑了笑,“该受的。回去总得来交代一声,不然处长心里不踏实。”
“那倒是。”毛齐五点了点头,“对了,有一桩小事我顺便提一句。处长让我跟你说,上海那边最近有个人到处托关系,想从总部调一批特种通信设备。你知道那种设备是什么规格的,一般人用不上。你回去之后留意一下,看看是谁在背后操办这件事。”
郑耀先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特种通信设备,能用上这个规格的人,在上海不超过五个。毛齐五这个时候说这番话,是代戴笠传话还是他自己在试探?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火车汽笛响了一声,站台上的旅客开始往车厢门口挤。
毛齐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花生米,塞到了郑耀先手里。
“路上吃。”
“谢了。”
郑耀先提着他那半只咸水鸭、两本武侠小说和一包花生米上了车。他的票是公务软卧,独立包厢,没有别的旅客。他把东西放好,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火车缓缓地动了。
站台上的毛齐五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冲他抬了抬手。郑耀先隔着玻璃也抬了抬手。两个人的笑容都很温和、很自然,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朋友之间的送别,
这是相互警惕的两条蛇在阳光下礼貌地点了点头。
火车驶出了南京城。窗外的法国梧桐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夕阳的余晖把田野染成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橙黄。铁轨两侧的农田收割过后只剩下一茬茬矮矮的稻茬,稀稀拉拉地立在黄泥地里。
郑耀先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快速闪过了白天在夫子庙看到的那个粉笔半圆。那个记号让他心底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上海那边没有出事,程真儿的线路是安全的。这比任何一份加密电报都让他安心,
但安心只能持续一瞬间。安心是潜伏者最大的敌人,因为安心会让人松懈,松懈会露出破绽。他不允许自己安心太久。
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节拍。右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抵着那个红色档案袋的边角。
天字号任务。
一个人的名字,一张脸,一条命。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也跟中共有什么瓜葛,但戴笠下令杀的人,不需要他知道原因。他只需要知道怎么杀和什么时候杀。
上海。他要回到那座永远醒着的城市了。
那里有等他的兄弟,有等他的敌人,还有一些暗处的目光,他看不见但知道它们一直在看着他。
火车的轮子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规律的咔嗒咔嗒声,
像一颗心脏在跳。
南京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但他手里那个红色档案袋,才是真正的暴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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