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 第138章 漏网的毒牙,上交苏维埃的屠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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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耀先用了整整两个小时甩尾巴。

    从法租界边缘的小酒馆出来以后,他先往东走了三个街口,在一家广东人开的馄饨铺子里坐了十分钟,点了一碗馄饨。期间他透过油腻的玻璃窗仔细观察了街对面的每一个行人、每一辆停着不动的黄包车、每一扇开着灯的窗户,

    没有可疑迹象。

    他从馄饨铺后门出去,穿过一条满是污水的暗弄堂,在一面倒塌了半截的砖墙边停留了三十秒,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然后翻过矮墙,进入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片已经荒废了好几年的棚户区。房顶茅草长势凶猛,几乎把整排破房子都吞没了。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烂泥和碎砖瓦,每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再次停下来,蹲在一根腐朽的木柱后面,闭着眼睛听了整整两分钟。

    风声、雨声、远处野猫的叫声,

    没有人。

    郑耀先这才起身,快步穿过棚户区,在最东头的一间看起来随时会塌掉的泥坯房前停住。他用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一秒,再敲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石灰味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砖砌台阶,墙壁上钉着一盏用罐头铁皮做的简易油灯,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

    郑耀先侧身挤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严。

    台阶很陡,总共二十三级。他数过。

    台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大概十个平方。四面墙壁全是裸露的红砖,有几处还渗着水,砖缝里长着一层绿色的苔藓。角落里放着两只装满沙土的消防桶和一把生锈的铁锹。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防风煤油灯,灯光昏黄而稳定。

    陆汉卿坐在桌后面的一把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正在用一根细铁丝通他那杆老旧的烟袋锅子。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深蓝色棉袍,脚上趿拉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江南小镇郎中,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隐藏在松弛眼皮和深深鱼尾纹后面的瞳仁,锐利得像一把藏在布鞘里的手术刀。

    “来了。”陆汉卿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老病号打招呼。

    “来了。”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油纸包了三层的小包裹,放在桌上。

    陆汉卿没有着急打开。他先把烟袋锅子装好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了两口,这才伸手拿起那个纸包。

    他解开防油纸的手法又快又稳,像是在开刀。三层纸都解掉以后,里面露出了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照片纸。

    陆汉卿把照片纸展开,凑到煤油灯下。

    第一页刚看了两行,他通烟袋锅子的那只手就停住了。

    “这个名单……”他的声音低下去了半个八度。

    “总共十四页。”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日方给他们取了个内部代号叫‘甲种清除令’。你看看第三栏。”

    陆汉卿翻到第三栏,“可资利用之国府叛逆”。那里面列着三个国民党高级军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详细的策反记录和情报交换时间表。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调防图。”

    “不是,从头到尾就没有调防图。”郑耀先低声说,“这份东西被日方高层伪装成军事调防图的形式,通过秘密渠道托给了钱伯川保管。目的不是为了保护图纸本身,而是为了引蛇出洞。谁来取这份图,谁就暴露了他是哪一方的人。”

    “一石多鸟,”陆汉卿缓缓点头。

    “日方拟定这份名单的人,段位极高。他不仅在上面标注了我党在上海的潜伏人员,还精准地筛选出了几个可以被策反的国民党高层。一旦这份名单投入使用,配合正在组建中的那个……”郑耀先压低声音,“那个机构,华东的地下交通线将面临灭顶之灾。”

    陆汉卿吧嗒了一口烟袋,吐出一缕淡淡的烟雾。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他刀削般的脸上。

    “你的名字在上面吗?”他突然问。

    郑耀先微微一怔。

    “没有。”

    “那就好。”陆汉卿把照片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棉袍内衬的暗袋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收藏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耀先,你听我说。”陆汉卿灭了烟袋,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这份名单的价值,比五张调防图加在一起还大。我今夜就走秘密交通线送出去。上面会做全盘部署。”

    “我的意思是,在上面做出部署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动。”

    郑耀先看着他。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他说。

    陆汉卿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我知道。”

    “陆先生,你的公开身份、住址、行医地点全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对方已经在筹备第一波行动……”

    “那就让他们来。”陆汉卿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打断了他,“组织比我的命重要。在上面拿出应对方案之前,我的安全我自己负责。你的任务不变,继续在特务处深潜。”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郑耀先的手背。

    “风筝在天上飞,线在地上的人手里。线断了可以接,风筝掉了就没了。你比我重要得多。”

    郑耀先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陆汉卿看了他一眼,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受伤了?”他瞥了一眼郑耀先的左肩。

    “轻伤。”

    “给我看看。”

    “不用了,已经……”

    “我让你给我看看。”

    陆汉卿的语气突然变了,不是命令,而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那种不容拒绝的关切。郑耀先无奈地把风衣脱了一半,露出左肩上缠着的绷带。

    陆汉卿站起来,从角落里的一个小木箱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套银针和几瓶自制的草药粉。他戴上一副老花镜,仔细检查了伤口的情况。

    “白磷灼伤加上刺器穿刺。你这个军医的处理手法不行,伤口周围已经有轻微感染的迹象了。”

    他用银针在伤口周围的几个穴位上各扎了一针,然后撒上一层暗黄色的草药粉。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渗透了进去,原本一直隐隐作痛的肩膀仿佛被冰水敷过,舒服了许多。

    “这药涂三天,每天换一次,不要沾水。”陆汉卿把剩下的药粉包好,塞到郑耀先手里。

    “谢谢陆先生。”

    陆汉卿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另一袋烟。

    “另外还有一件事。”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棍在桌上转着玩,“戴笠派了一个督导室的人来上海,叫吴景中。名义上是协助清理日特残余势力,实际上十有八九是来查调防图到底去了哪里。”

    “你准备怎么应付?”

    “捏造一个案子。”郑耀先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已经放出消息,说在追击樱花组残党时意外发现了日本人通过商船从满洲走私无缝钢管进上海,这种东西可以造炮管,对南京来说是比调防图更刺激的硬货。吴景中只要咬上这个饵,就没空再纠结图纸的事了。”

    陆汉卿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如果你需要外围配合做戏,组织可以在码头方面安排几个人。让这个假案子看起来更真一些。”

    “那就有劳了。”

    “具体联络方式走老规矩,贝当路死信箱。”

    “明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这个潮湿阴暗、充斥着霉味和药草味的地下室里,两个分属于完全不同身份和阵营的男人,却有着一种超越了组织纪律和职务关系的微妙信任。

    陆汉卿站起来,把煤油灯的灯芯拧小了一些。

    “你先走。出门左转,顺着排水沟走到底,有一个通往棚户区北侧的暗门。我十五分钟后从另一条路撤。”

    郑耀先点了点头,起身披上风衣。

    走到台阶口时,他停住了脚步。

    “陆先生。”

    “嗯?”

    “……小心。”

    陆汉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豁达。

    “你也是。”

    郑耀先没有再回头。他顺着二十三级台阶走上去,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踏入了深秋夜晚湿冷的空气中。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天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他按照陆汉卿说的路线,沿着排水沟快步前行。脚下的碎石和泥浆发出轻微的声响,和远处工厂的夜班汽笛声混在一起。

    二十分钟后,他回到了安全屋。

    刚躺到床上,身体里那种因为抗毒血清带来的虚脱感就潮水般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准备在天亮之前抓紧睡几个小时。

    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刺耳地响了起来。

    郑耀先睁开眼睛,伸手拿起话筒。

    “六哥!”值班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南京派来的那位吴专员,半个钟头前下了火车,现在已经在站长办公室坐着了。他指名要见您。”

    郑耀先拿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几点了?”

    “凌晨四点二十。”

    凌晨四点二十就到了办公室,连旅馆都没住,直接在站长办公室等人。

    这个吴景中,来者不善。

    郑耀先将话筒缓缓放回去,翻身坐起来。他摸黑找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三炮台,在黑暗中点燃。

    烟头的红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双深沉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片刻之前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特工在即将进入角色前特有的冰冷专注。

    他用了五分钟抽完那根烟,然后起身,换上一套笔挺的深色西装,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毫无一丝昨夜通宵接头的痕迹。

    走出安全屋的时候,东方已经隐约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鱼肚白。

    好戏,又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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