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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处上海区的大会议室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清晨六点半。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长条会议桌的表面上投下一道道横纹。桌子两端各摆着一盏绿色的台灯,但只有靠门那一盏亮着,另一盏的灯泡坏了,没人去换。
吴景中坐在桌子的主位上。
他大约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领带扎得规规矩矩。乍一看就像是某个大学里教西洋哲学的年轻教授,温文尔雅,甚至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姿态却透着一股极不舒服的压迫感。双腿交叠,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嘴角微微上翘,那种笑容不是友善,而是一条蛇在盯着猎物时的那种耐心。
他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和两份文件夹。
郑耀先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吴景中正在翻阅其中一份文件。
“郑副区长。”吴景中微微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郑耀先一遍,“我姓吴,吴景中。督导室三处。戴先生让我来上海帮忙,有得罪的地方先说声抱歉。”
语气客气,态度谦逊,但“督导室三处”四个字一出口,空气就变了味。
督导室三处,是戴笠麾下专门负责内部调查和清洗的部门。在整个复兴社特务处的体系里,这个部门的权力之大,大到可以绕过任何地方站长直接向鸡鹅巷汇报,被他们查过的人,十个里面至少有六个再也没出现过。
郑耀先面不改色地拉开椅子坐下。
“吴专员客气了。远道而来辛苦,怎么不先去旅馆休息?”
“不急。”吴景中推了推眼镜,笑容更深了一些,“我在火车上已经睡了一觉。精神好得很。”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推。
“这是你两天前提交的战况报告。我在车上看了三遍。写得很好,逻辑严密,措辞讲究,但我有几个小问题想当面请教。”
“请。”
“第一。”吴景中竖起一根手指,“报告里说,地下金库的火灾源头是日方特工携带的白磷自燃装置意外引爆。那请问郑副区长,白磷装置的残骸在哪里?法租界巡捕房的现场勘查有没有提取到物证?”
郑耀先没有犹豫:“有,不过物证在法国人手里。法租界巡捕房已经将相关残骸移交给了法国驻沪领事馆的安全专员,按照他们的规矩,涉及外国政府的物证需要经过外交程序才能调阅。”
吴景中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对方回答得如此干脆。
“那可以通过我们的外交渠道要来看看吗?”
“可以,不过根据我的经验,法国人的外交程序走完至少需要三到四周。”
吴景中的嘴角抽了一下,三到四周。如果他真的去走外交程序,等物证拿到手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而且以法国人的尿性,能不能给还是个未知数。
“第二。”吴景中又竖起一根手指,“报告里说你们在金库内击毙了至少四名日方精锐。尸体呢?”
“法租界地界上的命案,尸体自然归法租界巡捕房管辖。”郑耀先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和得像在背诵一份法律条文,“我已经通过我们在巡捕房的内线确认过,那几具尸体的验尸报告正在编写中。如果吴专员需要,我可以让人去催一催。”
“不用催。”吴景中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我自己去看。”
“那当然好。”
“第三。”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吴景中的目光突然变了。那种书卷气的温和像是一层薄冰,在这一瞬间碎裂了,露出了下面冰冷的水。
“郑副区长,图纸到底在不在你手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郑耀先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他甚至还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三炮台,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吴专员,你这么问,好像是在审我。”
“不敢。”吴景中微笑,“我就是好奇。”
“图纸被白磷烧了。”郑耀先吐了口烟,“这一点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如果你不信,可以去东方汇理银行地下金库看看那个烧得面目全非的33号保险柜。也可以问问法租界巡捕房,甚至可以找几个银行的职员当面核实。”
他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是巡捕房的爆炸现场勘查报告。法文原件。上面有当班巡长的签名和巡捕房的公章。我特意让人翻译了一份中文摘要附在后面。第七页,第三段,最后一行,白纸黑字写着:‘33号保险柜内部检出大面积白磷燃烧残留物,箱内纸质文件及胶卷已全部碳化为灰烬,无法复原。’”
吴景中接过文件,快速翻到第七页。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好几秒。
他没有说话,
因为这份报告的确看不出任何破绽。法文的格式规范无可挑剔,巡长签名和公章的位置也完全符合法租界公文的标准模板。
当然,吴景中并不知道,这份报告有一半是宋孝安连夜伪造的。那枚所谓的巡捕房公章,是郑耀先两年前就从一个被收买的法国文书手里搞到的高仿品。
“吴专员。”郑耀先掐灭了香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吴景中的眼睛,“图纸没了,我的肩膀也差点废了,林默寒在法国人的水牢里被打得不成人形。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把图纸藏起来?”
吴景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他合上文件夹,语气缓和了下来,“图纸的事我先记着。日后如果有必要,还会再查。”
郑耀先心里冷笑了一声,“先记着”三个字就是滑头。既不说信你也不说不信你,留了个口子,方便以后随时翻旧账,
但他没打算给吴景中留这个“以后”。
“对了,吴专员。”郑耀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了一份文件,“你来上海是帮忙梳理日特余孽,对吧?正好有个事我想请你帮忙拿个主意。”
他把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们在追击樱花组残党的过程中意外发现的新线索。”
吴景中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手绘的上海港码头局部地图,上面用红色铅笔标出了虹口码头和汇山码头之间的一段水域。第二页是一份线人的口述报告,提到近期有一艘挂日本旗的货轮频繁在这段水域往返,每次都在深夜靠岸卸货,而所卸货物被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外形看像是大口径金属管材。
第三页是郑耀先亲手写的分析判断:日方可能通过商船从满洲向上海秘密走私无缝钢管,这种钢管可以用于制造野战火炮的炮管。如果情报属实,这意味着日军正在上海周边秘密布局重型火力。
吴景中看到“无缝钢管”三个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在德国留学时主修的正是军事工程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缝钢管在军事领域意味着什么。如果日方真的在上海走私炮管,那就不仅仅是一个走私案,而是一个足以震动南京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战略级情报。
而掌握这条情报的人,回去以后的功劳簿上将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个……可靠吗?”吴景中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线人是我们在虹口码头经营了两年的老关系,从来没有传过假消息。”郑耀先语气沉稳,“但光凭一个线人的嘴,没有实证,我也不敢妄下结论,所以我想请吴专员帮忙评估一下,这条线值不值得投入资源去查。毕竟你在德国学过军事工程,这方面你比我们内行。”
最后一句话精准地挠到了吴景中的痒处。
一个在特务处内部以“查人”为生的督导专员,如果能转型成“破案”的功臣,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查人是得罪人的活,破案是给自己贴金的活。
吴景中的手指在那张码头地图上轻轻摩挲,眼睛里的光芒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先看看,让我带回去研究一个晚上。”
“没问题。如果吴专员需要人手配合排查,我的外围侦察队随时可以调用。”
“好。”吴景中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那调防图的事,容后再议。我先把这条线摸清楚。”
“那就有劳了。”
两人客套地握了握手。吴景中夹着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步伐明显比进来时要轻快了不少。
门关上以后,郑耀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慢悠悠地又点了一根烟。
上钩了。
这个吴景中,能力是有的,但贪功。一个贪功的人,永远比一个认死理的人好对付。认死理的只会一条路走到黑,逼你交出真相。贪功的却会自己寻找岔路口,因为他更在意的不是真相,而是利益。
只要把“日本走私军火船”这颗鱼饵喂到他嘴里,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去纠结调防图的下落,
因为,一条已经确定不存在的图纸,和一条可能让他平步青云的破天大案之间,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会选择后者。
何况,这条鱼饵还不完全是假的。
日本人在上海走私军火,本来就是公开的秘密。区别只在于,郑耀先把一些零散的、已经过时的情报碎片重新拼凑了一下,注入了一些经不起深挖的虚假细节,包装出了一个看起来既新鲜又可信的“大案”。
而真正的好戏在后面。
如果吴景中真的带人去查,他会发现码头上确实有可疑的货物,因为陆汉卿答应了,会让外围组织在码头安排几个“演员”。
到时候吴景中拿着这个“大发现”兴冲冲地回南京邀功,戴笠一高兴,调防图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完美。
郑耀先掐灭烟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左肩的伤口在陆汉卿那副草药粉的作用下已经好了大半,至少活动时不再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他披上风衣,走出会议室,经过走廊时碰到了宋孝安。
“六哥,那个姓吴的查出什么了吗?”
“没查出什么。”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我给他找了点活干。”
宋孝安一愣,随即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六哥高明。”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穿过特务处的院子,走出大门,站在街边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霞飞路。”
黄包车吱吱嘎嘎地跑动起来。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子已经变黄了,被秋风吹得簌簌地往下落,堆在路面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
上海的秋天总是这么短暂。
郑耀先坐在黄包车里,微微闭上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
汇山码头。
一艘挂着日本商船旗的陈旧货轮,缓缓靠上了码头的三号泊位。缆绳被水手抛上岸固定好,跳板放了下来。
从船舱最深处的一个狭窄暗格里,一个身穿深色和服、脚踏木屐的男人弯腰走了出来。他的年纪看不出来,可能三十,也可能四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一条刀缝。腰间别着一柄用布条裹住握柄的短刀。
他站在甲板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上海的天际线,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片。
纸片展开以后,上面是一幅用铅笔画的肖像素描。素描画的是一个男人的侧颜,鼻梁挺直,眼神锋利,下颌线条分明。
画像的右下角,用细小的日文假名写着一行批注。
翻译过来是:“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副区长。此人即为东方汇理银行金库屠杀案之元凶。务必活捉,若无法活捉,就地格杀。”
男人将纸片重新折好,揣回怀里。他踩着木屐走下跳板,木屐底下的铁钉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苦力和商贩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国人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日语,然后引着他上了一辆停在码头边上的黑色轿车。
轿车消失在了上海滩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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