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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公共租界南京路。赵简之带着四个弟兄蹲在一家茶叶铺子的门口,盯着对面的咖啡馆。
他咬着牙根,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昨天在法租界吃的那个大亏还没消化,今天又收到线报说调查科的一个核心联络人就在这家咖啡馆里跟人接头。
“赵哥,孝安哥说了让咱们别轻举妄动。”身后的沈越小声提醒。
“他说他的。”赵简之拉了一下枪栓,“上回在霞飞路被人当猴耍,弟兄们丢了多大的脸?今天要是再缩,以后在上海滩还怎么混?”
“可这是公共租界,巡捕房……”
“巡捕房归巡捕房,调查科的人凭什么在我们的地盘上大摇大摆?”
赵简之站起来,冲弟兄们比了个手势。五个人分散开来,从三个方向朝咖啡馆逼近。
他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男人见他进来,脸色一变,站起来就要往后门跑。
“站住!”赵简之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哟,特务处的人,动作挺快啊。”
赵简之猛地回头。三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咖啡馆门口,为首的那个长着一张刀削似的瘦脸,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调查科的?”赵简之的眼睛眯了起来。
“调查科上海区行动组,奉命保护线人安全。”刀削脸晃了晃手里的证件,“赵简之同志,你这是公然在公共租界对调查科的人动手,是想挑起两处争端吗?”
“你他妈少拿大帽子压我!”赵简之一把推开那个鸭舌帽,转身面对刀削脸,“调查科的人在我们特务处的地盘上搜集情报,算什么?间谍?”
刀削脸没有退让,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赵简之血往头顶涌的话:“你们那个郑耀先,不是被戴处座撵到苏州去了吗?六哥不在,你们这帮小喽啰也敢在上海横?”
赵简之的拳头砸了过去。
刀削脸早有准备,侧身一闪的同时反手抓住赵简之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赵简之本能地拔出驳壳枪。
“砰!”
走火了。
子弹打在天花板上,石灰扑簌簌地往下掉。咖啡馆里的客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不到三分钟,公共租界巡捕房的警哨声响彻了整条南京路。
赵简之被六个印度巡捕按在地上铐住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两个小时后,消息传到了调查科的临时据点。
裴秋坐在桌前,听完手下的汇报,嘴角勾了一下。
“走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公共租界的咖啡馆里走火。特务处的人,真是一如既往地粗鲁。”
“裴专员,巡捕房那边怎么处理?”
“不急。”裴秋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先让他在巡捕房里关一晚上。明天一早,我通过CC系在南京的关系,以‘涉嫌威胁调查科公务人员安全’的名义,把他从巡捕房提到我们这边来。”
“提到咱们的审讯室?那特务处肯定不答应……”
“特务处现在谁说了算?”裴秋转过身来,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黄浦江,“郑耀先不在,徐伯良被调走了,剩下一个宋孝安和一群没头苍蝇。他们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还能翻出什么浪?”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翻了翻。
那是一份关于郑耀先的个人档案。上面有他的照片、履历、在上海区的任职记录,以及几份标注着“绝密”的行动总结报告。
“有意思。”裴秋盯着照片上那张年轻而锐利的脸,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副区长,行动大队长,代号‘六哥’。半年之内扫平了高占龙的全部暗桩,端掉了日本特高课的情报据点,还顺手把法租界的三条暗线收入囊中,这种人,不应该只是一个打手。”
他把照片放回档案袋,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赵简之只是鱼饵,真正的猎物是你,郑耀先。”
第二天上午,事情果然按照裴秋的剧本走了。
CC系在南京的关系打了一通电话给公共租界工部局,工部局向巡捕房施压,巡捕房以“案件涉及中方内部事务”为由,把赵简之移交给了调查科。
赵简之被带进调查科审讯室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在巡捕房挨的那一拳留下的淤青。他被按在椅子上,双手反铐在身后,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裴秋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在赵简之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看了赵简之足足两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赵简之瞪着他:“你他妈看什么看?有种把我放了,咱们外面单挑!”
裴秋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说:“赵简之,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行动大队副大队长。脾气大,枪法准,脑子不太好使。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弄到这里来吗?”
“老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你是郑耀先最信任的人之一。”裴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我对你没有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背后那个人。你的六哥,他在上海这半年到底做了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赵简之的嘴紧紧闭上了。
裴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发寒。
“不急,慢慢来。你在这里住几天,想通了再聊。”
他站起来,拿着茶杯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赵简之的拳头在铁铐里攥得咯吱作响。
宋孝安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特务处驻地的办公室里跟沈越商量对策。
“他们把简之提走了?”宋孝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半个小时前提走的。”沈越的声音发苦,“调查科用的是外交案件的程序,工部局那边配合了。”
“外交案件?一个咖啡馆走火的案子,什么时候变成外交案件了?”
“裴秋那个人手段狠。”沈越低下头,“他把这件事包装成了‘特务处人员在租界持枪威胁调查科公务人员并伤及外国公民’,性质一下就变了。”
宋孝安握着拳头在屋子里走了三个来回。
去抢人?带枪冲进调查科?那就是公然向CC系开战,他没有这个权力,也承受不了这个后果,
向南京求援?戴笠正在冷眼旁观这场权力真空的大戏,这个时候打报告等于告诉戴笠“没有郑耀先,上海区就是废物”。
他把自己逼进了死角。
夜里十一点,宋孝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蒂。
电话铃忽然响了。
他拿起听筒。
“喂,哪位?”
“孝安啊,是我。”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宋孝安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六哥!”
“小声点。”郑耀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慵懒得像刚睡醒,“吃过晚饭了吗?我今天在苏州吃了大闸蟹,阳澄湖的,正宗的金爪黄毛,味道不错。可惜你不在,不然请你吃两只。”
宋孝安愣了一下。六哥在这个时候跟他聊大闸蟹?
但他跟郑耀先搭档多年,立刻明白了这通电话不能直说。长途电话可能被监听,尤其是特务处内部的线路,戴笠那边的耳目无处不在。
“六哥,苏州那边还好吗?”他强压下焦急,配合着聊了几句。
“挺好的,就是有点闷。”郑耀先打了个哈欠,“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上次在上海的时候,那个法租界的查理总督察,是不是还欠我一箱拉菲?我记得是82年的,一共十二瓶。他这人面子薄,我也不好意思催他,你要是得空的话,替我跑一趟,提醒他一下,就说郑耀先问候他,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宋孝安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了。
查理,法租界总督察,欠我的。
他瞬间明白了。
六哥不是在聊红酒,他是在递锦囊。
查理总督察是法租界的最高执法长官,郑耀先在上海的时候花了大价钱跟他打通了关系。调查科把赵简之从公共租界提走,走的是工部局的程序,但如果法租界的总督察出面,以“中方机构非法越界执法、侵犯法兰西帝国主权”的名义向南京外交部施压,那调查科就得把人吐出来,
因为法国人最在乎的就是租界的独立性,任何中方势力在租界内的越权行为,都是他们绝不能容忍的。
“六哥,我明白了。”宋孝安的声音稳住了,“红酒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好,别太着急,慢慢来。苏州的风景挺好的,改天我给你带两盒碧螺春。”
“六哥保重。”
“嗯,挂了。”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宋孝安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烟灰缸推到一边,对门外的沈越喊了一声:“备车!”
“去哪儿?”
“法租界。”宋孝安穿上外套,把驳壳枪别在腰间,“去查理总督察的别墅。”
沈越愣了一下:“大半夜去找法国人?”
“对。”宋孝安推开门,深秋的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六哥坐镇的上海滩确实难熬,但六哥的手,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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