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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汉山是在早上八点准时敲门进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净得一尘不染。左手夹着一个牛皮公文包,右手拿着一副老花镜,整个人像是从账房先生的模子里倒出来的。
“郑副区长,早。”马汉山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一个字都不含糊,“我有几个账目上的问题,需要和您核实一下。”
郑耀先正在喝粥,他头也没抬。“坐。”
马汉山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抽出了厚厚一沓账册。他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翻到了其中一页,用指头点了点上面的一行数字。
“这个月行动大队的弹药消耗比上个月多了三倍。手枪弹一千二百发,步枪弹八百发,手榴弹十二枚。另外还有一笔两千块大洋的‘外围人员抚恤金’,但我翻遍了花名册,找不到对应的人。”
他把账册推到了郑耀先面前,手指头还留在那行数字上。
“郑副区长,这些钱花到哪里去了?”
郑耀先放下粥碗,拿起账册看了看,然后他把账册合上了,往桌子上一放。
“马督导,你来上海几天了?”
“七天。”
“七天。”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七天里,法租界发生了两起武装冲突,我们的三个暗桩被拔掉了,两个兄弟死了,两个兄弟失踪。弹药消耗多了三倍,你觉得不正常?”
马汉山的嘴唇动了动。“郑副区长,我不是说行动本身有问题。我是说,这些开支没有走正规的审批流程。南京那边……”
“南京那边管不着。”郑耀先的语气依然很淡,但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硬度,“上海区的行动经费,由上海区自行调配,这是戴处长亲口批的规矩。你要是不信,可以给鸡鹅巷打个电话核实。”
马汉山沉默了,他当然不敢给戴笠打电话。他只是一个空降的财务督导,不是御史大夫。在特务处这个体系里,戴笠的嘴就是圣旨,谁敢往上递折子?
但他还是不死心。
“那这笔两千块的抚恤金……”
“马督导,”郑耀先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马汉山心里一颤。在特务处混了几十年的人都知道,六哥笑着说话的时候,往往比板着脸还要危险。
“你来,跟我到隔壁坐坐。”
隔壁是一间小会客室。门关上以后,郑耀先让宋孝安端了两杯茶进来,然后亲手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马汉山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别紧张。”郑耀先从柜子底下拖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皮箱子,啪的一声摔在了桌上。箱子很重,砸在桌面上的时候,茶杯里的水都晃了一下。
他把箱子打开了。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是一捆一捆的日元纸币和三根小黄鱼。
马汉山的眼睛直了。
“这是前天晚上,我们在剿灭调查科残党的时候缴获的。”郑耀先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日本特高课资助他们的活动经费,一共三万日元加三根金条。按现在的黑市价,折合大洋差不多两万五千块。”
马汉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粘在那几根金灿灿的小黄鱼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按照规矩,缴获的敌方活动经费,应该上交南京总部。”郑耀先顿了一下,看了马汉山一眼,“但是马督导,你也知道,上交南京的东西,十有八九会被鸡鹅巷的那些科长们吃干抹净。到时候兄弟们流了血、拼了命,一分钱好处都落不着。”
他把其中一根金条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放在了马汉山面前。
“我的意思是,这笔钱就不上报了。缴获行动由马督导亲自主持,三万日元全部用于上海区的日常运营和兄弟们的福利。账面上,马督导来做平。毕竟,做账这种事,全上海区没人比您更在行。”
马汉山的手指在抖。
他盯着面前那根金条,脑子里转得飞快。一根小黄鱼,按现在的市价,值一千三百块大洋。他在南京的月俸才四十五块。
“郑……郑副区长,这不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不是你我说了算的。”郑耀先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两捆日元,放在金条旁边,“马督导,你来上海是替戴处长看账的,但你看了七天,看出了什么?弹药多了几百发,抚恤金多了两千块。你要把这些报上去,南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上海区在乱花钱,然后冻结编制,扣掉经费。到时候吃亏的是谁?是你马汉山,因为你是督导,你看不住账,就是你的失职。”
马汉山的脸色变了好几遍。他知道郑耀先说的是实话。在特务处这个体系里,做督导的比做事的还容易死。你管严了,下面的人恨你。你管松了,上面的人罚你。最好的活法,就是跟着大佬走,大佬吃肉你喝汤。
“可是……”他还想挣扎一下。
门外响起了两声有节奏的敲门声。郑耀先起身去开了门,宋孝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一瓶已经开了封的法国白兰地和两只高脚杯。
“六哥,查理督察刚送来的。”宋孝安把托盘放在桌上,非常自然地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郑耀先面前,一杯推到马汉山面前,然后他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马汉山看着面前的白兰地,嘴角苦涩地抽了一下。法国白兰地。在南京的时候,他连洋酒的瓶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喝的是二锅头,一角钱一碗的那种。
“马督导,来一杯。”郑耀先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算是给你接风。来了七天了,我都没好好招待你,是我的不是。”
马汉山犹豫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的时候有一种灼热的甜,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他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马督导,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郑耀先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声音低了下来,“你是戴处长派来的人,我尊重你,但你也得看清楚上海的局势。这个地方不是南京,不是鸡鹅巷里那帮人坐在办公室里翻账本就能搞定的。上海滩每天都在死人,日本人、调查科、青帮、法国人、英国人,各路人马搅在一起。在这种地方做事,账面上的东西,没一样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又给马汉山倒了半杯酒。
“你要是非要拿着这些账本回南京告状,也不是不行,但你想想,南京会怎么处理?最多把我调走,换个新人来。新人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个前任督导的旧账翻出来重新查一遍。你在任期间签过的每一笔字,盖过的每一个章,都会变成别人攻击你的弹药。到那个时候,谁来保你?”
马汉山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他知道郑耀先说的不是吓唬他。特务处内部的权斗比战场还残酷。做得好的人未必有好下场,但做了出头鸟的人一定没有好下场。
“马督导,你老家在安徽吧?”郑耀先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
马汉山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郑耀先笑了笑,“今晚宋孝安请你去百乐门坐坐。跳跳舞,喝喝酒,放松放松。来上海了,总得见见世面。”
马汉山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出手,把那根金条拿了起来。金条入手很重,也很烫。
“账的事……我来处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辛苦马督导了。”郑耀先把箱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马汉山的肩膀,“从今往后,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马汉山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很多,不是因为脚上的布鞋变重了,是因为他的口袋里多了一根金条,而他的灵魂里少了一块原本就不太结实的脊梁骨。
郑耀先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戴老板,你派来的钉子,七天就被我拔了,不是拔掉,是拔过来了。
他刚想倒杯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郑耀先皱了皱眉。这个电话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拿起听筒。
“郑先生。”对面的声音很陌生,但说的是一口标准的北平官话,腔调里带着一丝日本人特有的生硬感,“陈默在我手里。今晚十二点,十六铺码头。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郑耀先拿着听筒站了几秒钟,然后他慢慢地把听筒放回了座机上。
枭。
他终于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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