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 第184章 枭的阳谋,十六铺码头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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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耀先把那通电话的内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

    陈默在我手里,今晚十二点。十六铺码头,一个人来。

    每一个字都很简单,但每一个字后面都藏着刀子。

    赵简之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他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块大洋没还。

    “六哥,您不能去!”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搭在桌面上,手里转着一支铅笔。他看了赵简之一眼,没说话。

    “这明摆着是个套!”赵简之的声音提高了半截,“枭那个日本畜生,把陈默当鱼饵挂在钩子上,等您去咬!十六铺码头那种地方,四面空旷,周围全是废弃的仓库和货轮。他要在制高点上摆几个狙击手,您一露面就是活靶子!”

    “你说的对。”郑耀先把铅笔往桌上一丢,“所以我不能从正面去。”

    赵简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十六铺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你看这里。码头的北面是一排废弃货轮,南面是十六铺的旧栈桥,东面是黄浦江,西面连着城隍庙方向的几条巷子。如果我是枭,狙击手会布在哪里?”

    赵简之走过来,盯着地图看了几秒钟。“栈桥的灯塔顶上,仓库的天窗口,还有码头南边的那座起重机吊臂上。这三个点能形成交叉火力,覆盖整个码头广场。”

    “嗯,还有一个地方你漏了。”郑耀先用指头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小方块,“这里,二号货轮的烟囱。这个位置正好在三个狙击点的背面,是所有火力的死角。”

    赵简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下去。“六哥,就算那是死角,您也得提前进去。枭不是傻子,他肯定会在码头周围布暗哨。您要是从正常路线过去,还没到货轮就会被发现。”

    “所以我不走正常路线。”郑耀先指了指地图上黄浦江的水面,“我从江里游过去。”

    赵简之的嘴张开了。“六哥,现在是秋末!江水冷得能冻死人!”

    “冻不死。”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淡,“我在北平的时候,冬天泡过永定河。比黄浦江冷多了。”

    赵简之知道再劝也没用。六哥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带人在外围接应您。”

    “不用在外围。”郑耀先摇了摇头,“你带行动大队的人,今晚十一点半,从城隍庙方向制造动静。鸣枪、放鞭炮、开车,能多吵就多吵。让枭以为我们的大部队从西面过来了。他的注意力会被你吸引过去,暗哨也会往西面调。我就趁这个空档从东面的江里摸进去。”

    “明白了。”赵简之咬了咬牙,“那陈默呢?您打算怎么处理他?”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支毛瑟步枪的消音筒,在手里转了转。

    “陈默是条疯狗。疯狗咬了人,就得打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不让它再咬别人。”

    下午两点,郑耀先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棉衣,把毛瑟步枪拆成了三个部分,用油布包好,绑在了后背上。消音筒单独装在一个防水袋里,挂在腰间。此外他还带了一个小型氧气囊、一把匕首和两颗手榴弹。

    他从安全屋的后门出去,穿过三条弄堂,在黄浦江边的一个废弃码头下了水。

    水很冷。秋末的黄浦江像是一锅刚从冰窖里端出来的铁水,灌进衣服里的一瞬间,他的全身肌肉都痉挛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把头沉到了水面以下,只留一根芦苇管露在外面呼吸。

    他沿着江岸慢慢地游着,速度很慢,几乎跟漂浮的垃圾没什么区别。一个多小时以后,他看到了十六铺码头的轮廓。

    二号货轮停在码头的最东端,半截船身沉在水里,锈迹斑斑的船壳上爬满了水草和藤壶。烟囱是一根三米多高的铁管子,顶部被风雨腐蚀出了几个大洞。

    郑耀先无声无息地攀上了船壳,从一个破损的舷窗钻了进去。船舱里面又黑又臭,脚下踩的全是烂泥和死鱼。他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烟囱的底部,然后顺着内壁的铁梯爬了上去。

    烟囱里面刚好够一个人蜷缩。他把步枪从油布包里取出来,快速组装完毕,把消音筒旋紧,然后从烟囱顶部的一个锈穿的洞口向外观察。

    码头上空无一人。黄浦江的水拍打着栈桥的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城隍庙方向的灯火若隐若现,像是一把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金子。

    他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四十分。

    从烟囱顶部的锈洞往外看,他能看到码头上大部分的地面。三个制高点上都有人影在晃动。灯塔顶上的那个人架着一支长枪,动作很专业,每隔三十秒就会转换一次观察角度。起重机吊臂上趴着的那个更加沉稳,从头到尾几乎没动过,枪口始终对着码头中央的空地。

    日本人的狙击手。

    郑耀先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至少四个狙击点,加上码头外围的暗哨,枭至少动用了十五到二十人的兵力。这不是一个特高课课长能调动的常规力量,要么是从梅机关借了人,要么是从日本海军武官处申请了特别行动队,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枭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他不只是想试探郑耀先,他是真的想杀人。

    烟囱里很冷。衣服被江水浸透以后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铁皮。郑耀先的牙齿开始有些打颤,但他咬紧了下巴,强行把颤抖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陆汉卿说过的一句话。

    “风筝啊风筝,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开枪杀人,是忍。忍常人不能忍之事,行常人不能行之道。”

    老陆说得对。

    在这个行当里,能开枪的人多得是。赵简之能开枪,宋孝安能开枪,随便从行动大队拉一个弟兄出来都能开枪,但能忍住不开枪、等到最致命的那一刻再出手的人,少之又少。

    他又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一刻。

    码头上依然空无一人。黄浦江的潮水在涨,水面比他刚爬上来的时候高了将近半尺。远处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巨大动物在黑暗中叹息。

    一只野猫从废弃的甲板上跳过,叼着一条死鱼消失在了船舱深处。

    郑耀先闭上眼睛,让呼吸的节奏跟江水拍岸的频率同步。一呼一吸,一进一退,渐渐地,他的心跳降到了每分钟五十次以下。体温在下降,但意识反而变得更加清醒,

    这种状态,他在北平刺杀张敬尧的时候用过一次。那一次他在破庙的屋顶上趴了十一个小时,等到张敬尧的马车经过门口的那一瞬间,扣下了扳机。

    今晚,他只需要等两个小时,

    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步枪的枪口从洞口伸出去,刚好对准码头中央的一根水泥柱子,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控制着呼吸,让心跳降到了每分钟五十次以下。

    等待是所有特工的必修课。而郑耀先是这门课最好的学生。

    十一点二十分,城隍庙方向忽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赵简之出手了。

    果然不出郑耀先所料,码头周围的暗哨开始骚动。他通过烟囱的洞口看到,至少有三个黑影从仓库方向朝西面跑去。栈桥灯塔上的一个人影也转过了身,把望远镜对准了城隍庙的方向。

    十一点五十分。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码头南边的小路上驶了进来。车灯关着,速度很慢,像一只在黑暗中爬行的大甲虫。

    车停了。

    两个穿黑衣的人从车上下来,架着一个人走到了码头中央,被架着的人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布条,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布袋。

    他们把黑布袋扯掉了。

    陈默。

    他的脸上全是伤,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痂。他被绑在了那根水泥柱子上,像一头被绑在屠宰架上的牲口。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午夜十二点。

    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江水拍打栈桥的声音,和陈默粗重的呼吸声,

    没有人来。

    枭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他在等。等那个名叫郑耀先的男人走进这个死局,

    但他等来的,只有沉默。

    陈默的眼睛在黑暗中转动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知道自己是饵。他知道如果郑耀先不来,枭不会留他的命。

    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楚的、从后脑勺传来的凉意。

    他猛地抬起头。

    他的眉心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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