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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光点在陈默的眉心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消失了。
那不是瞄准镜的激光,而是货轮烟囱顶部的一块反光铁皮,被远处城隍庙方向的车灯扫过时折射出的一道光芒,
但对郑耀先来说,这是一个信号。
陈默已经到位了,距离,一百七十米。风速,东南偏东三级。湿度很大,子弹的初速会比正常情况下慢大约百分之五。
他在脑子里飞速完成了弹道计算,然后微调了步枪的仰角。消音筒在枪口上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枪管上面。
他没有急着开枪。
他在等。
码头上传来了脚步声。两个黑衣人在检查完陈默的绳索以后,退到了仓库的阴影里。灯塔上的狙击手换了一个姿势,把步枪架在了石栏杆上。起重机吊臂上的那个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座铁雕像。
十二点零五分。
十二点一十分。
十二点十五分。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默被绑在水泥柱子上,秋末的江风灌进他破烂的衣服里,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嘴里已经没有布条了,但他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现在是一条被拴在桩子上的活狗,等着真正的猎物出现。
如果猎物不出现,他就是第一个被处理掉的。
远处,一个看不见的位置,枭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盘腿坐在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轿车后座里。车停在码头以南两百米的一条死巷子里,车灯熄着,引擎也关了。
“郑耀先没有来。”他用日语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
副官低头看了一眼怀表。“要不要再等一等?”
枭想了一下,“再给他十分钟。如果十分钟以后还没有动静,就处理掉陈默,撤退。”
十二点二十分。
城隍庙方向的枪声已经停了。赵简之的部队完成了声东击西的任务,开始有序撤离。码头周围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郑耀先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地搭着。
他的呼吸频率已经降到了每分钟不到八次。每一次呼出的白气都在烟囱内壁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聚焦在瞄准镜的十字线上。
十字线的中心,是陈默的脑袋。
十二点二十三分。
一个黑衣人从仓库里走了出来,朝陈默走去。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手枪。
他是来执行处决的。
郑耀先知道,如果他不开枪,陈默会被当场打死,然后枭会带着人消失在黑暗里。这个结果对郑耀先来说其实也不坏。陈默死了,调查科残党的最后一根骨头也就断了,
但那样的话,枭就赢了。
枭布了一个局,等了一晚上,最后用自己的人手解决了自己的棋子。他会觉得郑耀先怕了。他会觉得“特务处的六哥”不过如此。
郑耀先不能让他这么觉得,
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在接下来的暗战中,如果枭认为郑耀先可以被威慑、可以被吓退,他就会变本加厉。他会把战火烧到更多的地方,波及更多无辜的人。
包括贝当路上那个擦杯子的姑娘。
郑耀先的手指收紧了。
黑衣人已经走到了陈默面前,举起了手枪,
就在这一瞬间,郑耀先扣下了扳机。
消音筒把枪声压到了极低。在江风和潮水的背景音中,那一声闷响几乎听不见。
子弹从烟囱顶部的锈洞中飞出,划过一百七十米的夜空,精准地钻进了陈默的太阳穴。
陈默的头猛地偏了一下。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身体在绳索的束缚下晃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黑衣人愣住了。他手里的枪还举着,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陈默,看到了太阳穴上那个圆圆的弹孔,鲜血正在沿着脸颊往下淌。
“狙击手!”他扑倒在地,朝仓库方向连滚了两圈。
灯塔上的狙击手反应最快。他在三秒钟之内完成了转向,枪口对准了货轮的方向,但他不知道具体的射击位置。消音筒加上江风的干扰,让他无法判断子弹的来源。
起重机上的狙击手也开始搜索。他的步枪在夜色中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只警觉的独眼兽在黑暗中寻找猎物,
但郑耀先已经不在烟囱里了。
开枪后的第二秒,他就拉动了绑在船舱内的一根钢丝。
轰。
码头对面的一个废弃棚屋里,预先安装的两颗手榴弹同时爆炸。火光冲天,碎木和铁皮四处飞溅。所有的狙击手本能地将枪口转向了爆炸的方向。
三秒钟的空档。
郑耀先从货轮底部的一个破洞滑入了黄浦江。氧气囊的进气阀被他拧开,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了头顶。他用脚蹬住船壳,借力向深水区游去。
水下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借江水的流向和身体的感觉辨别方向。氧气囊里的空气在耳边发出嘶嘶的细响,像一条蛇在低语。
他在水下游了将近十分钟,最终在下游五百米的一个废弃渡口浮出了水面。
岸上没有人。
他爬上岸,浑身湿透,像一条从江里爬出来的水獭。秋夜的冷风打在湿衣服上,冻得他的牙齿咯咯作响。
他蹲在一座石桥的桥洞下,把步枪拆开,用布擦干水分,然后装进了防水袋里。做完这一切以后,他靠在桥洞的石壁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桥底。
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枪消耗了他所有的精神力。
他想起了一个人。
老陆。
那个总是穿着灰布长衫、戴着老花镜、笑起来像个乡下郎中的男人。
“老陆,调查科的残渣清理干净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把那些侵略者也这样扫地出门?”
没有人回答他。
桥洞外面的风很大。黄浦江的水在黑暗中奔涌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一个古老的城市在深夜里沉重地呼吸。
而在十六铺码头。
枭站在陈默的尸体前。他蹲下来,看着陈默太阳穴上那个精准到极致的弹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一样东西。
一枚黄铜弹壳。擦得锃亮,像是故意留下来的。
枭把弹壳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弹壳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六。
他的脸色铁青。
周围的手下已经赶了过来,有的在搜索货轮,有的在码头边缘用手电筒照射江面,但他们什么都没找到。货轮上只有一股火药的残味和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搜遍了,人不在船上。”副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从船底的破洞看,他应该是从水下走的。”
枭没有说话。他把弹壳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触感。
这个人。
他在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在四个狙击手的交叉火力下,提前五个小时潜入了所有人的视觉盲区,等了整整一晚上,然后在最精准的时机开了一枪,击杀了目标,引爆了诡雷,遁入了江水之中。
从开枪到消失,前后不超过五秒钟。
而他还有闲心在现场留下一枚刻了字的弹壳。
这不是在杀人,这是在羞辱。
枭把弹壳放进了西装口袋里。他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撤。”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副官注意到,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在微微发抖。
轿车的引擎启动了。黑色的车身在夜色中缓缓驶离了十六铺码头。
车里很安静。副官在前座坐着,大气都不敢喘。
枭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他的脑海里在飞速地运转着。
今晚他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上,也不是输在情报上,而是输在了对郑耀先这个人的判断上。他以为郑耀先会因为陈默的情报价值而被引来,以为他会带着一支队伍从正面强攻。他准备好了狙击阵地,准备好了交叉火力,准备好了一切,
但郑耀先不是一个会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一个人来的。从水里来的,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潜入了猎场的最深处,然后在所有猎人都在盯着门口的时候,从背后咬了一口。
“记下来。”枭忽然睁开了眼睛,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郑耀先,精通水下渗透,具备超长时间单兵潜伏能力,射术精湛,心理素质极为稳定。此人不适合用陷阱式打法。下一次,必须用围猎式。”
副官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
“还有。”枭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给东京发电报。申请追加行动经费和人员。告诉他们,上海的这条鱼,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轿车消失在了夜色的尽头。
码头上恢复了寂静。陈默的尸体还绑在水泥柱子上,头歪向一边,死鱼一样的眼睛对着漆黑的黄浦江。
潮水在涨。江水一寸一寸地漫过了码头的石阶,舔舐着他脚下的地面。
这个曾经的党务调查科精英、后来堕落为日本人走狗的男人,终于在这个秋天的深夜里,迎来了他的终局。
而在几百米外的桥洞下,郑耀先已经站了起来。
他拧干了衣服上的水,把步枪背在身后,沿着河岸向北走去。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
天快要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而在这个城市的暗处,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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