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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戏,才刚刚开锣,但第二天一早,郑耀先什么都没做。
他准时出门,去霞飞路拐角的烧饼铺子买了两个烧饼夹油条,站在路边吃完,擦了擦嘴角的芝麻粒,慢慢踱着步子往特务处走。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心事重重的中年人。
三十米外,卖香烟的小贩把帽檐压低了一寸。六十米外,黄包车夫放下了手里的蒲扇。一百米外,弄堂口修鞋的老头换了一个坐姿。
武藤的网还在。
郑耀先早就算清楚了这张网的运作方式。三人一组,交叉接力,每组工作四个小时。换班的时间点分别是早上六点、上午十点、下午两点、傍晚六点、晚上十点和凌晨两点。
换班的窗口期不超过两分钟。
两分钟,120秒。在这120秒里,前一组已经收工,后一组还没有完全到位。中间会出现一段不超过三十米的视觉盲区。
这个盲区就是刀刃,
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郑耀先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低着头往前走,路过卖香烟的小贩时还停下来买了一包飞马牌。他递过去两个铜板,小贩找了他一个,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就这么一碰。
什么都没传递。
郑耀先把烟揣进口袋走了。
他不能有任何反常的举动。武藤的人不是普通的盯梢者,他们是大本营训练出来的精锐,连呼吸的节奏变化都能看出来,
到了特务处办公楼,整栋楼的气氛跟昨天完全不同了。
走廊里原本总有人嘻嘻哈哈打招呼,现在鸦雀无声。行动队的弟兄们端着茶杯站在门口,互相使着眼色。通讯处的几个人从郑耀先身边经过时,低着头走得飞快,连眼神都不敢往上抬。
宋孝安被关了,整个特务处的天都塌了一半。
周海微却精神得不得了。他在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支起了一张行军床,门口的冲锋枪手增加到了四个。他在里面翻档案、查通讯记录、列时间表,搞得热火朝天,仿佛自己就是上海区的代理区长。
郑耀先路过二楼的时候瞄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上了三楼。
赵简之在走廊里等着他。
“六哥,弟兄们都快憋不住了。”赵简之的声音压得很低,“行动队那边有人在说风凉话,说六哥是不是被南京的人吓住了,连自己兄弟都不敢保。”
“让他们说。”郑耀先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帽子挂在衣架上,“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
“可是孝安还关在里面……”
“赵简之。”
郑耀先转过身来,盯着他。
赵简之的嘴闭上了。
“我问你一件事,”郑耀先走到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份人事名册,“机要室的值班排班表,最近三个月调整过几次?”
赵简之一愣,“这个……我得去问老魏。”
“不用问老魏。”郑耀先翻开名册,手指点在了一个名字上,“你去帮我查一个人,不要用特务处的正规渠道,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用你自己的路子。”
“查谁?”
“档案室的徐国昌。”
赵简之的眉头皱了起来。“老徐?那个老资历的文员?他在特务处干了快八年了吧,一直就是管档案的,谁也没拿他当回事。”
“就是因为谁都没拿他当回事。”郑耀先把名册合上了,“我要你查他最近半个月的出行记录。他下了班去哪儿,见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钱。尤其是有没有去过日租界。”
赵简之的瞳孔缩了一下。“六哥,你怀疑老徐是……”
“我什么都不怀疑。”郑耀先打断了他,“我只是要你去查,但有一条,不能打草惊蛇。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赵简之点了点头。他虽然脾气火爆,但六哥交代的事,从来不含糊。
“什么时候要结果?”
“今晚。”
赵简之走了。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把窗户关紧了,拉上了百叶窗帘,然后在桌上摊开了一张白纸。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框,框里写了三个字:机要室,
然后在框的四周画了四条线,每条线的末端写了一个名字。
第一条线:周海微,钦差。到达上海不到一周,没有时间和理由跟特高课接上关系。排除。
第二条线:值班员小刘,入职不到半年。年纪太轻,级别太低,接触不到核心文件。排除。
第三条线:老魏,跟了自己多年,人品可靠,而且老魏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他的父亲在东北被关东军杀了全家。排除。
第四条线:徐国昌。
郑耀先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徐国昌,52岁,安徽人。1926年就进了上海区,那时候连特务处的牌子都还没挂。资格老,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一辈子窝在档案室里,管管文件分门别类,这种人,在任何一个情报机构里都是透明的,
但恰恰是这种透明的人最危险。
机要室的后窗锁是老式的铁栓锁,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区长那里,一把在值班员手上,第三把是备用钥匙,锁在档案室的铁柜子里。
而铁柜子的钥匙,只有徐国昌有。
郑耀先把白纸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
下午一点半,他站了起来。
他从衣架上取下帽子,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把零钱,然后大大方方地走出了办公室。
路过二楼的时候,周海微的门开着。郑耀先朝里面扬了扬手:“周特派员,我出去理个发,有事打电话到霞飞路王记理发店找我。”
周海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沉得住气,自己兄弟关在里头,他还有心情去理发。
“好的,郑副区长慢走。”
郑耀先下了楼,出了大门。
那张网立刻活了。
卖烟的小贩收起了摊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弄堂口修鞋的老头站起来,望了一眼郑耀先走的方向,朝路口的黄包车夫做了个手势。
郑耀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霞飞路上的王记理发店。
他推门进去。
“老板,剃个头。”
“好咧,郑先生,老位子。”
郑耀先在靠里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理发店的镜子正对着门口,他可以从镜子里清楚地看到街对面的动静。
两点五十分。
小贩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子旁边蹲了下来。黄包车夫把车停在了理发店斜对面的巷口。
两点五十八分。
郑耀先注意到小贩站起来了,朝巷口那边望了一眼。黄包车夫也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像是在跟什么人交接。
换班开始了。
“老板,来条热毛巾敷一下。”
“好咧。”
滚烫的热毛巾搭在了郑耀先的脸上,遮住了他整个上半张脸。
他从椅子的靠背缝隙里瞄了一眼镜子。小贩已经走了,新来的人还在巷子另一头系鞋带。黄包车夫正在跟接班的同伴交接,两个人背对着理发店说着话。
三十秒。
郑耀先从椅子上无声地起身,毛巾还搭在肩膀上。他从理发店后面的布帘子后面闪了出去,穿过了后院堆满脏毛巾的走廊。
后门半开着。门外是一辆运毛巾的板车,车夫正在装货。
板车的另一边,蹲着一个穿短褂的杂役,正在系草鞋的带子。
赵简之。
郑耀先蹲下身子,嘴唇几乎贴着赵简之的耳朵。
“老徐,徐国昌,盯死他。查他最近半个月的去向,尤其是日租界。他手里有档案室铁柜子的钥匙,那把钥匙能打开机要室后窗的备用锁,不要抓他,只查。今晚子时以前,把结果送到霞飞苑的老地方。”
整段话用了不到二十秒。
赵简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他的草鞋。
郑耀先起身,转回后走廊,掀开布帘,重新坐回了理发椅上。他把热毛巾重新搭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老板,慢点剃,我眯一会儿。”
“好嘞,您歇着。”
镜子里,新一组的盯梢者已经就位了。小贩换成了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太太。黄包车夫换了一个年轻的。
他们谁也不知道,在刚才那不到一百秒的时间里,一把无形的猎刀已经从网眼里穿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郑耀先顶着新理的平头走出了理发店。
他又买了一包烟,叼着往回走,步子依然很慢,表情依然很平淡,像一个被南京来的钦差搞得焦头烂额、只能靠理发消遣的落魄副区长。
晚上十一点。
郑耀先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霞飞苑的一间旧公寓。这间公寓不在特务处的任何登记册上,是他三年前用一个假身份租下来的。
赵简之比他早到了十分钟。
他蹲在阳台的角落里,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短褂,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
“六哥,查清楚了。”
赵简之压低声音,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老徐这半个月去了三次日租界的永福赌场,每次待两三个小时。我找了永福赌场门口看车的阿毛,花了两块大洋,他说老徐每次去都是一个人进去,但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我又花了五块大洋买通了赌场里面的一个茶房,茶房说老徐的赌账已经欠了三百多块,一直在翻本。”
三百多块,对一个月薪不到三十块的老文员来说,就是一个天坑。
“还有,”赵简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我下午趁老徐去茅房的功夫,翻了他的桌子。他的钥匙串上除了档案柜的,还有一把黄铜的小钥匙。我比了一下,那把钥匙的形状跟机要室后窗备用锁的钥匙一模一样。”
郑耀先把纸条收进了口袋。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弄堂。远处有野猫在叫。
“赵简之,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连老魏都不行。”
“明白。”
“回去吧,小心别让人看见。”
赵简之从阳台翻了出去,没入了夜色里。
郑耀先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三百多块的赌债,一把多余的钥匙,一个透明了八年的老文员。
武藤,你的棋下得确实好,但你忘了一件事。
透明的棋子,最怕被人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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