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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之送来的结果比郑耀先预想的还要干净利落。三次日租界赌场,三百多块的烂账。一把多余的黄铜钥匙。
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链条:徐国昌欠了赌债,被人找上了门,然后用手里那把钥匙当投名状换了一条活路。
至于找上门的是谁,不用猜。
能在日租界的赌场里精准地找到一个特务处的老文员,然后把他发展成自己的人,这种活儿只有特高课干得出来,
但郑耀先没有动手。
他甚至没有让赵简之继续盯着,
因为他要等一个东西。
他要等武藤的第二招。
如果武藤认为离间计已经成功了,那他一定会趁热打铁,让老徐再做点什么。比如,再往宋孝安的身上泼一盆脏水,彻底把宋孝安钉死。
到那个时候,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照常上班。
他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翻阅着几份日常的情报通报。窗外传来周海微在二楼审讯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都能听见那个年轻人尖锐的嗓门。
“宋孝安,你老实交代!密码本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我说了,跟我没关系。”宋孝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疲倦。
“没关系?那打火机怎么解释?虽然你自己也有一只,但谁能证明现场那只不是你的第二只?也许你平时就备着两只!”
郑耀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个周海微,审讯水平实在不敢恭维。问话毫无技巧,逻辑漏洞百出,唯一的本事就是嗓门大,但偏偏是这种蠢笨的审讯,最适合眼下的局面,
因为武藤的人一定在外面听着。
周海微闹得越凶,特务处看起来就越分裂。而特务处越分裂,武藤就越觉得自己赢定了。
郑耀先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们比我们更急。”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急的人一定会犯第二个错误。”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了烟盒的夹层里。
下午两点,老魏敲门进来了。
“副区长,档案室那边送来了上个月的出勤表,需要你签字。”
“放桌上吧。”
老魏把几张表格放在了桌角,犹豫了一下,又说:“副区长,弟兄们都在问孝安的事……”
“问什么?”
“问您什么时候把他捞出来。”
郑耀先签着字,头都没抬。“跟弟兄们说,特务处的规矩就是特务处的规矩。嫌疑没有排除之前,谁都不能搞特殊。我的人也不行。”
老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郑耀先停下了笔。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会传出去。传到行动队,传到通讯处,也会传到那些武藤安插在特务处周围的耳朵里。
郑耀先连自己最铁的兄弟都不保。这句话传到武藤那里,效果比什么都好。
苏州河对岸。
武藤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间日本料理店的二楼。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货船。
枭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味噌汤。
“第三天了,”枭有些不耐烦,“郑耀先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武藤跪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杯。“不,他有动作,他理了一个发。”
“理发?”
“昨天下午去了霞飞路的一家理发店,待了大约四十分钟。盯梢的人说他进去以后就闭着眼睛让师傅剃,出来的时候神色如常。”武藤放下茶杯,“我让人查过那家理发店,没有问题。老板是本地人,做了十几年的生意。”
枭哼了一声。“你觉得他是真的在理发?”
“换班的时候有一段不到两分钟的间隙,”武藤的语气依然平静,“按照正常的换班节奏,前后组之间的视觉缝隙最多不超过九十秒。我已经让人复盘了昨天的交接记录,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那就是没问题?”
武藤沉默了一会儿,“不一定,但目前没有证据。”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上海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色大头针标注了特务处的位置、郑耀先的住所、以及他日常活动的几个点。
“枭课长,”武藤转过身来,“宋孝安被关了三天了,周海微那个蠢货到现在也没拿到实质性的证据。如果再拖下去,郑耀先迟早会找个借口把人捞出来。我们需要一剂猛药。”
枭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猛药?”
“让老徐再做一件事。”
武藤走到桌前,从一个信封里取出了一卷微缩胶卷。胶卷只有拇指大小,卷成一个圆筒状,用黑色的棉纸包着。
“这是我们伪造的密电码本的缩微胶卷。上面的内容足以证明宋孝安跟延安方面有秘密联络。让老徐找机会把这个东西藏进宋孝安的宿舍里。只要周海微搜到了这个,宋孝安就是死罪。”
“不怕露馅?”
“老徐在特务处干了八年,”武藤的声音很淡,“他是那种谁都不会注意的人。宿舍区的门禁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枭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安排吧。”
武藤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黄浦江。
“不过,”他忽然说,“郑耀先的反应确实有些奇怪。”
“怎么说?”
“按照常理,一个人的心腹被栽赃关押,他应该急着跳脚才对,就算不跳脚,至少也会偷偷地搞一些小动作来试探。可郑耀先什么都没做。他不但没有捞人,还主动要求继续关押。他甚至跟自己的手下说‘特务处的规矩就是规矩’。”
“也许他真的怀疑宋孝安呢?”枭说。
“不可能。”武藤摇了摇头,“宋孝安跟了他七八年了,上过刀山下过火海,这种关系不是一只打火机就能离间的。他不怀疑宋孝安,他是在装。”
“装什么?”
“装给我们看。”武藤转过身来,看着枭,“他想让我们以为离间计成功了,然后等着我们犯第二个错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枭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那你还要让老徐动手?”
“当然。”武藤重新坐了下来,“因为就算他在装,他也必须装到底。他不可能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放宋孝安出来,那样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打火机是栽赃,特务处里有日本间谍。到时候他的内部人心更乱,所以他只能继续关着宋孝安等。而我们把胶卷塞进去之后,他就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
“什么选择?”
“放任周海微拿着胶卷定罪,宋孝安就死了。阻止周海微,他就暴露了自己早已看穿栽赃的事实。无论哪一种,他都要付出代价。”
枭的眼睛亮了一下,“好,那就让老徐今晚动手。”
武藤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八点整。
特务处的大楼里,大多数人已经下班了。走廊里只剩下几盏昏暗的灯泡。值班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播放评弹的声音。
徐国昌在档案室待到了七点半。他把当天整理好的文件归档完毕,锁好了铁柜,然后跟值班的小杨打了声招呼。
“老徐,这么晚了才走啊?”
“年底了,档案多,你早点回去吧。”
小杨打了个哈欠走了。
徐国昌在档案室又坐了十分钟,等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卷黑色棉纸包裹的微缩胶卷。
他的手有点发抖。
三百多块的赌债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身上。他原本只是想翻翻本,结果越翻越深,直到有一天赌场里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日本人,笑眯眯地坐到了他对面。
“徐先生,你的账我们可以帮你平,但你得帮我们一个小忙。”
那个小忙变成了第二个小忙,第二个小忙变成了第三个。
先是把档案室里的日文资料分类目录抄一份出来,然后是把机要室后窗的备用钥匙偷偷配了一把,再然后就是前天晚上的事,用汽油烧了机要室里的那份日文档案,临走的时候把宋孝安的打火机放在了桌角。
打火机是特高课照着宋孝安的那只原样仿制的,连“孝安”两个字都一模一样。
现在,他们又要他做第四件事,
把胶卷藏进宋孝安的宿舍。
徐国昌吞了一口唾沫,把胶卷握在手心里,顺着走廊往宿舍区的方向走。
宿舍区在办公楼的后面,用一条封闭的天桥连着。天桥上通常有一个值班的人,
但今天晚上,天桥上没有人。
值班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徐国昌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穿过了天桥。
他不知道的是,值班的那个人此刻正蹲在楼下的茅房里,因为晚饭的鱼吃坏了肚子。
这条鱼是郑耀先亲自让食堂加的菜。
宿舍区很安静。宋孝安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没有上锁。
徐国昌推门进去,摸黑在房间里找到了床。他蹲下身子,把手伸到床板下面,摸到了一条横梁。他把胶卷塞进了横梁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用力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灰,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沿着天桥又回到了办公楼。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宋孝安房间的三秒钟之后,一个蹲在走廊尽头暗处的身影站了起来。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短褂,脸上涂着锅底灰。
赵简之。
他目送着徐国昌的背影消失在天桥的另一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棉手套,戴上,走进了宋孝安的房间。
他蹲到床边,伸手摸到了横梁缝隙里的那卷胶卷,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叠日租界永福赌场的欠条,一把带有日文铭牌“档案庫鍵”的黄铜钥匙,还有一张老徐跟那个西装日本人在赌场门口握手的照片。
这三样东西,是赵简之昨天一整夜的成果。
他把油纸包塞进了胶卷原来的位置,用力按实。
偷天换日,完成。
赵简之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郑耀先还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
他没有开灯,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在等。
等到他听见天桥上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脚步声,然后又恢复了安静之后,他才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把百叶窗帘撩开了一条缝。
窗外的弄堂里,一个穿短褂的身影翻过了围墙,消失在了黑暗中。
郑耀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子,整了整衣领,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朝二楼走去。
周海微的灯还亮着。
郑耀先敲了敲门。
门开了。周海微满脸倦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显然正在写什么报告。
“郑副区长?这么晚了还没走?”
“睡不着。”郑耀先往门框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周特派员,我想了一整天,觉得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宋孝安的宿舍,你搜过没有?”
周海微愣了一下,“还没有。我先审人,等口供突破了再搜。”
“那你审出什么了?”
周海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我就说嘛。”郑耀先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周特派员,实不相瞒,我今天仔细想了想,觉得孝安的嫌疑确实很大。你看,打火机的事还不能完全解释,但如果他的宿舍里还藏着什么东西的话……”
他故意顿了一下。
周海微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应该趁现在去搜一下他的宿舍。”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这话是我私下跟你说的。如果真搜出了什么,那就是你周特派员的功劳。我一个做副区长的,保不住自己的手下,那是我带人的失败,但你揪出了一个深藏的隐患,回南京戴老板一定会重重嘉奖。”
周海微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功劳,戴老板的嘉奖。这两个词像两块磁铁一样把他的脑子吸住了。
“现在就去?”
“趁夜深人静。”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带上你的人就行。我就不去了,省得别人说我公报私仇。”
周海微把钢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郑耀先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了三楼的走廊。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郑耀先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嘴角挑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武藤,你的第二招来了,
但接住它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花了大力气培养出来的那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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