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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晨光洒在午门城楼上时,文武百官就已齐聚奉天殿。百官队列中,空出了好几个显眼的位置,更扎眼的是队列最前方的两张软榻。
凉国公蓝玉和曹国公李景隆,一人一张,被金吾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两人都趴着,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两个脑袋。蓝玉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李景隆则好一些,还冲着相熟的武将挤眉弄眼,只是动作一大,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直抽冷气。
文官队列里,黄子澄和齐泰站在一起,两人眼窝深陷,一夜未眠。他们看着那两张软榻,看着周围淮西勋贵们那一张张幸灾乐祸又带着忌惮的脸,心沉到了谷底。
龙椅空着,朱元璋又没来。
就在百官们心里打鼓,议论纷纷之时,王福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缓缓走了进来,也不废话直接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三孙允熥,英毅果敢,忠孝赤诚,仪表端重,类朕之风。今特加封为吴王,钦此!”
短短几十个字,像是一道天雷,在奉天殿里炸开。
整个文官集团,瞬间死寂。
吴王!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当年太祖皇帝朱元璋,便是在扫平陈友谅、张士诚之后,称吴王,而后才登基称帝!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是直接将储君的冠冕,戴在了朱允熥的头上!那还在东宫里禁足的皇太孙朱允炆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黄子澄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奉天殿都在天旋地转,若不是身旁的齐泰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险些当场瘫倒。
反观武将那头,则是另一番景象。
冯胜、傅友德这些老将脸上虽然还保持着肃穆,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和眼底压抑不住的精光,早已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狂喜。
常升则激动得满脸通红,王弼咧着大嘴傻笑。趴在软榻上的李景隆更是兴奋得想要翻身,结果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朱允熥缓缓向前一步,对着空无一人的龙椅,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动作从容,声音平稳。
“臣,朱允熥,领旨谢恩。”
王福清了清嗓子,又拿出了第二道圣旨。
“诏曰:凉国公蓝玉,骄横跋扈,治家不严,纵容义子为祸乡里,然其于国有功,念其有悔过之心,着,削其爵位,降为凉侯,罚没家产十之七八,闭门思过一年。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曹国公李景隆……”
圣旨很长,将一众淮西勋贵挨个点了名。处罚不可谓不重。
爵位降等,家产罚没,连带着族中子弟在军中担任的虚职,也一并撸了个干净。这意味着他们这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一晚上就去了大半。
蓝玉闻言,挣扎着起身谢恩,将头重重磕在软榻的边缘,声音嘶哑:“罪臣……谢陛下天恩。”
他这一拜,身后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臣等,领旨谢恩!”
声音里,有不甘,有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景隆趴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疼的还是哭的。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曹国公的爵位降成了曹侯,府里那几个刚买的苏州瘦马估计得退货了,还有他收藏的那些前朝字画,怕是也保不住了。
肉痛,钻心的肉痛。
可转念一想,他李景隆用八十军棍和半副家当,给李家换来了一张通往新朝的船票。只要三殿下将来能坐稳那个位子,他损失的这点东西,算个屁?
到时候,他李景隆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明战神!
想到得意处,他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下来了。
这副又哭又笑的鬼样子,看得旁边的王弼一阵恶寒,忍不住啐了一口。
“没出息的玩意儿。”
王福收起圣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惊心动魄的朝会该结束了。
没想到,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了第三道圣旨。
这道圣旨的质地和前两份不同,没有用明黄的绫锦,而是用了一种深黑色的缣帛,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只怒目而视的獬豸。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制式。
“陛下有旨。”王福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鱼米之乡,本为朝廷赋税重地,然近年多有奸猾之徒,隐匿田亩,偷逃税款,致国库空虚,边军缺饷。朕心甚忧。兹,特设‘钦差清田巡查司’,专司清查江南田亩、盐铁、商税诸事。凡有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念到这里,王福顿了顿,抬眼扫视了一圈众人。
“钦命,吴王朱允熥,总领巡查司事宜,节制江南三省兵马、锦衣卫、并三司衙门。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这道圣旨念完,整个奉天殿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如果说第一道旨意是砍向淮西武将集团的一刀,那这第二道旨意,就是一把准备捅进江南文官士绅集团心窝子的刀!
而且,执刀的人,是朱允熥!
节制三省兵马,节制锦衣卫,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的权柄?自大明开国以来,何曾有人被授予如此重权?这几乎是把半个大明的权柄,都交到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手上!
蓝玉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撼。常升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这个外甥,真要一飞冲天了!而傅友德则想得更深一层,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老皇帝这一手,玩得真高。既敲打了他们这些骄兵悍将,又给了他们一个将功赎罪机会。清查江南田亩,这可是个得罪死人的差事,必然会遭到江南士绅的疯狂反扑。
到时候,谁是吴王殿下手里最锋利的刀?
除了他们这帮刚被扒了一层皮,急于重新证明自己的淮西武夫,还能有谁?
老皇帝这是要用他们这把刀,去砍那些平日里跟他们不对付的文官酸儒的钱袋子啊!
想通了这一层,傅友德非但不觉得肉痛了,反而觉得浑身舒坦。
他娘的,能抢那帮道貌岸然之人的钱,损失点家产算什么?
黄子澄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想引经据典痛斥此举乃是乱政,可一抬头,就对上了高阶之上王福那双冰冷的眼睛。
黄子澄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
“殿下,地上凉,您起来吧……”端本宫内一个小太监跪在朱允炆旁,声音带着哭腔。
朱允炆像是没听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以温润示人的脸上,此刻显得有些狰狞。
“备驾!去乾清宫!”
“殿下,王总管说……”
“滚!”朱允炆一脚踹开那个小太监,双眼赤红,“我才是大明的皇太孙!谁敢拦我,杀无赦!”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文华殿,身后跟着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太监宫女。
乾清宫外,选完旨的王福带着几个小太监候在那里。
“殿下,您怎么又来了?陛下他老人家刚睡……”
朱允炆根本不听他废话,一把将他推开,径直就往里闯。
“咱家是奴婢,不敢拦殿下。可殿下要想清楚,这一步踏进去,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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