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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面,朱元璋沿着宫道缓步前行,他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都踩在端本宫那点残存的太孙气数上。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曾经每一次走向东宫,他的心中都充满了对大明未来的期盼。
朱标还在时,他每次踏进东宫,总能从那孩子温和的眉眼里,看见大明未来该有的样子。
可如今,物是人非。
端本宫,这座曾经属于大明储君的居所,此刻在暖阳下竟也显得格外冷清。
宫门外,几名带刀侍卫如木桩般伫立。看到皇帝亲至,侍卫们纷纷跪地行礼。
东宫掌事太监王承恩早已得到消息,快步迎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恭敬而清晰:“奴婢王承恩,叩见皇爷。”
朱元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被朱允熥一手提拔起来的太监,淡淡开口:“起来吧......太孙近来如何?”
王承恩站起身,微微躬着腰,答道:“回皇爷的话,皇太孙殿下今日一直在寝殿内,未曾见人。奴婢等也不敢轻易打扰。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恭顺:“吴王殿下离京前特意交代过,咱们做奴婢的必须仔细伺候太孙殿下。一应伙食用度,全都是按着宫里的最高规格送进去的,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朱元璋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
最高规格的伙食用度?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听在老皇帝耳朵里,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深意。
朱允熥这是给朱允炆留体面,也是给天下人堵嘴。
权夺了,人关了,可吃穿用度不缺半分,任谁也挑不出苛待储君的错处。
“这小子,心思倒是挺多。”朱元璋心中暗叹。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善不为官。一个合格的帝王,必须学会在残忍与伪善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允熥不仅找到了,而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你们先下去吧,咱自己进去看看。”
王承恩心中一凛,不敢多问,立刻带着周围的侍卫和太监远远退开。
王福也默默地退到了宫门外。
朱元璋独自一人上前,推开了端本宫那沉重的大门踏入殿内,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陈设依旧,紫檀木的家具,金丝楠木的屏风,桌案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和御膳房精心熬制的补汤。
富贵仍在,可整座宫殿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死气。
在大殿尽头的软榻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朱允炆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凌乱的明黄色常服,那是储君的服饰。他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孤是皇太孙……大明律法,长幼有序……皇爷爷立的规矩,不能废……我是太孙,我是皇太孙……”
听到脚步声,朱允炆猛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是朱元璋时,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异样的光彩。他连滚带爬地从软榻上跌落下来,扑到朱元璋脚边,死死抱住老皇帝的大腿。
“皇爷爷!皇爷爷您终于来看孙儿了!”朱允炆的声音凄厉而嘶哑,脸上满是泪水,“朱允熥他……他目无君上,悖逆人伦!他软禁储君,此乃大逆不道!您要为孙儿做主啊!”
朱元璋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朱允炆抱着自己的腿哭嚎。他的目光从朱允炆那癫狂而扭曲的脸上扫过,心中最后一丝属于祖父的温情,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曾经,他以为这个孙子虽然懦弱,但至少本性纯良,有着读书人的风骨。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纯良不过是无能的遮羞布。
身陷逆境,没有半分反抗的勇气。
大势倾覆,没有一点破局的胆识。
只会哭,只会求,只会把所谓名分抱在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一样等长辈替他出头。
真正的君王,哪怕身陷囹圄,也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气,有宁死不屈的傲骨。
“你站起来。”朱元璋的声音冰冷。
朱允炆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察觉到朱元璋语气中的寒意,依旧死死抱着不撒手:“皇爷爷,您下旨杀了朱允熥好不好?他就是个疯子,他杀了我母后,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咱叫你站起来!”朱元璋突然加重了语气,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朱允炆被这股气势震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手,踉跄着站了起来,缩着脖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缓缓走到一张太师椅前坐下,看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孙子,眼中已经没了任何波澜。
“你的母后,是咱亲自下旨赐死的;朱允熥的吴王,是咱亲自下旨封的;你被软禁在端本宫,也是咱默许的。”
端本宫内,红烛摇曳,将朱元璋的身影拉得极其高大,宛如一尊不可逾越的神明。
“天下大器,唯能者居之。”朱元璋看着他,眼中已经没有多少祖父的温情,“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那些大儒教你仁义礼智,教你宽厚待人。可他们有没有教过你,当江南的豪绅把持盐铁,当地方的官僚贪墨军饷,当水匪强盗截杀朝廷命官时,你的仁义能换来什么?”
朱允炆心神巨震,嘴唇发抖。
朱元璋却没有理会他,继续道:“允熥在江南,杀六合知县,屠太仓卫叛将,炮轰苏州城门,甚至将扬州盐商逼上了绝路。他满手血腥,背负骂名,可他为大明抢回了军饷,平抑了盐价,收复了民心!”
朱元璋抬手指向朱允炆,眼神如刀:“你呢?你在东宫除了怨天尤人,除了做你的太孙梦,你做过一件于国于民有益的事吗?你连自己身边的太监都管不住,你拿什么去管这万里江山!”
朱允炆被骂得面色惨白,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他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只能徒劳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是太孙,我是正统……”
“正统?”朱元璋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世上最大的正统,就是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能让大明江山万年永固。你做不到,允熥能做到。所以,从允熥踏出应天府的那一刻起,你这太孙的位子,就已经没了。”
这句话如同判决,彻底斩断了朱允炆所有的幻想,他瘫软在地上,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
朱元璋看着颓废的朱允炆,心中再无半点波澜。
“好好在这里待着吧。允熥既然给了你最高规格的用度,那你就安安心心地做个富贵闲人。只要你不作死,咱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说罢,朱元璋转过身,毫不留恋地向殿外走去。
朱允炆跪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喊。
殿门被推开,春光重新落入殿内。
朱元璋跨出门槛时,没有回头。
王福候在门外,见老皇帝出来,忙躬身跟上。
王承恩远远跪在廊下,额头贴地,连眼皮都不敢抬。
朱元璋走过他身边时,只丢下一句:“看好他。”
王承恩立刻叩首:“奴婢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说什么。
宫道上春风仍旧温和,可老皇帝的脸色,却比进来时更冷。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
夜色笼罩下的海疆并不平静。松江府外海的一处隐秘岛屿上,数十艘吃水极深的海船静静地停泊在暗礁之间。
海风呼啸,带着咸腥的气息。
岛屿中央的岩洞内,火把将石壁映得通红。几名面目狰狞的海盗头目正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做谋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阴影中,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扬州东家的银子已经送到了。只要各位大当家的能在沿海几个卫所制造点动静,把那位吴王殿下的兵马从苏州调出来,事成之后,还有三倍的谢礼。”
一名海盗抓起一锭银子在嘴里咬了咬,狞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活儿,我们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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