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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敬山办公室出来,胡宁安没有马上回发展研究部。他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把那支烟抽完。刚才在陈敬山办公室里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机缘巧合之下,撞破了这起改变了监管导向的大案。
胡宁安有些感慨,重生者天生就应该是主角,拜访一下领导,还能立了这么大的功劳。
他把烟头掐灭在楼道垃圾桶顶部的石米里,整了整衬衫领口,往四楼走。
回到发展研究部,门还是那扇玻璃门,里面还是那五个人。和胡宁安出门的时候没什么变化,赵建新的办公室门关着,周明远在翻经济年鉴,李慧在泡养生茶,张凯和王建国各自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分别是扫雷和空当接龙。
没人注意到他出去了这么久。
“小胡回来了?”周明远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赵主任说市行有个入职培训,让新人都去听听,在六楼会议室。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不是什么强制性的。”
“我去。”胡宁安接了杯水,转身又出了门。
培训讲的是市行的组织架构、部门职能、公文规范、报销流程。会议室里坐的都是今年新入行的应届生,一个个正襟危坐,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胡宁安本不是新员工,但毕竟是从支行调上来的,熟悉一下市行的流程,没坏处。
胡宁安坐在最后一排,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台上的人讲到风险合规部的时候,他想起陈敬山说“要不你来审计部”,讲到发展研究部的时候,台上的人只用了三十秒:主要职责是撰写宏观经济分析报告,为行领导决策提供参考。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一眼胡宁安胸口的工牌,小声问他:“师兄,研究部是不是很闲?”胡宁安想了想,说:“还行。”
培训结束,回到四楼。周明远见他回来,冲他招招手:“小胡,你过来一下。”
周明远的工位是整个部门最乱的,几乎也是部门唯一干活的。
桌上堆满了年鉴、报表、剪报,键盘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的茶垢厚得能刮下一层。
他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递过来:“这是近三年我们部门出的行内参考,你翻翻,了解一下咱们的工作内容和格式要求。这份是年底要交的年度经济形势分析,我写了个初稿,赵主任还没审。你帮我看看,有什么想法跟我说。”
胡宁安接过材料,翻了翻。年度经济形势分析的标题是《2007年宏观经济形势回顾与展望》,用词四平八稳,数据翔实但结论无趣,经济持续向好,风险可控,建议维持现有信贷投放节奏。
“周老,这份报告主要参考什么资料?”
“总行的宏观经济年报、统计局公开数据、央行货币政策执行报告。就是这些。”
周明远压低声音,“咱们这个部门,报告交上去,行领导看没看,看了之后有没有用,全靠运气。我在这写了十几年了,对照一下上面的文件战略,把去年的改改,反正没人细看。”
他顿了顿,推了推老花镜:“你在支行的事我听说了。”
胡宁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远拍了拍那摞材料:“慢慢看,有想法随时找我聊。你们年轻人说不定能干点不一样的呢。”
接下来的几天,胡宁安每天准时到岗,坐在工位上翻资料。他先把周明远给的材料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把近三年市行的信贷数据、行业分布、不良率趋势全部抄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然后他又去档案室调了总行近半年的研报,一份一份地看,把关于次贷危机、外贸形势、房地产调控的内容用红笔标注出来。
他发现一个规律:总行和监管的研报在提到美国次贷市场时,措辞正在发生变化。2006年的报告里用的是“局部风险”“对国内影响有限”;到了2007年初,开始出现“需持续关注”“传导风险不可忽视”的表述;但市行层面的报告完全没有跟进这个变化,周明远写的年度形势分析里,美国的篇幅只占了不到半页。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第五天下午,他整理完最后一份数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陆家嘴已经亮起了灯。办公区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了很久。
标题打上去:《关于次贷危机深层传导机制及其对我国经济金融体系冲击的预判与战略应对建议》。副标题:从“出口假象”到“内需重构”的生死时速。
写了删,删了写。凌晨两点,文档里只有不到三页。他关掉电脑,锁上办公室的门,回家,明天再写。
回到单元楼的门厅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电梯口里翻手机。
冷燕飞换了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比早上精神了一些,但眼底还是那圈淡青。她听见电梯声抬起头,微微点了点下巴。
“加班?”
“嗯,你要出去?”
“啊,没有,我也刚回来。”
电梯门开了。两人并肩走进去,按下8楼。
走到801和802之间,冷燕飞掏出钥匙,忽然回头:“你的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你知道我在写报告?”
“上次你说在研究次贷衍生品。研究完就该写了。”她打开门,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胡宁安,“遇到什么问题了?”
胡宁安犹豫了一下。“我把很多想法串联起来了,但是CDO那部分。你说别只看评级,那些底层资产里到底嵌了多少信用互换,怎么穿透?”
冷燕飞想了想,把钥匙拔下来拿在手里。“CDO的层级结构里,信用互换通常放在劣后层。评级机构给它们评AAA,不是因为它们真的值AAA,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互换的违约风险可以忽略不计。但忽略不计的前提是。房价不会跌。”
胡宁安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房价不跌,这些东西就是安全的。一旦房价跌了,劣后层先崩,然后往上传染。”胡宁安说。
“对。但还有一个细节,银行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劣后层里埋了多少信用互换。因为这些互换不是公开交易,是场外交易,没有清算数据。你在公开资料里能查到的是评级机构的模型假设。可模型本身就有问题。上次跟你说过,他们用的数据样本周期不够。”
“所以连数据都是不可靠的。”
“金融数据从来都不可靠。”冷燕飞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什么。“连人都不可靠,真正可靠的是底层资产。次贷的底层资产是房子,房子是实物。判断实物,不用看模型,看人就行了。”
她说完这句,用钥匙推开了802的门。“我当年在投行的时候,带我的合伙人说过一句话,金融的本质不是数字,是数字背后的人。你把这句话写进报告里,不会错。”
门关上了。
胡宁安站在走廊里,把那句“底层资产是房子,房子是实物,判断实物不用看模型看人”在心里重复了两遍。然后在脑子里突然亮起一盏灯,之前卡住的那个逻辑缺口,突然接上了。
他熟知次贷危机发生前后的一切细节,但这是结论,此时此刻,胡宁安必须通过严密的逻辑推导出即将发生的事情,否则他的报告递交上去只能被看作是年轻人的狂言大语。
他回到自己屋里,打开电脑,把那份只有三页的草稿从头看到尾,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字:“一切金融衍生品的价值最终取决于其底层资产的真实价值。次贷危机的根源,不在于衍生品结构的复杂,而在于底层资产的崩塌,即美国房价泡沫的破裂。”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冷燕飞说得对。金融的本质不是数字,是数字背后的人。
就像宏远玩具不是数字,它是一个成立两年不到、负债率170%、靠出口退税和汇率差活着的空壳。
就像四海建材不是数据,它是刘红磊为了帮大哥套取信贷资金伪造的虚假经营主体。
张卫国是被人性的贪婪砸死的,刘红磊是被人情的羁绊拖垮的。这些都不是数字。这些是坐在他对面、站在他旁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人。
美国的次贷危机也一样。那些评级报告、模型参数、远期订单预测,本质上是把一个人的还款能力包装成一组数字,再把数字卖给另一个人。数字越复杂,越没人关心那个人会不会真的还钱。
他站起来,在窗前踱了几步。他有些兴奋,他脑子里散落的线索瞬间串成一条线。
他回到电脑前,把草稿从头翻到尾。三页变四页,四页变六页,六页变十二页。他写到凌晨,然后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接下来的两周,胡宁安每天凌晨两点离开办公室,早上八点又准时出现在工位上。李慧说他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周明远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下班前给他的茶杯里换一次热水。
胡宁安也没有再偶遇冷燕飞。802的门一直关着。
完成的那个深夜,他终于敲下了报告的最后一个字。三十八页。
他在打印室里看着打印机一页一页地把纸吐出来,墨粉的味道还没散尽,他把装订好的报告翻到第一页。标题下面是他的署名,然后是日期:2007年3月30日。
天亮之后,他要把这份报告拿给周明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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