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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只带了三百亲卫来到了青石县城。没摆仪仗,没提前知会州府,连谭福都没接到公文。
坐在马车中,李恪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这是青石县?”
他语气中有一些诧异。
“回殿下,正是。去岁户籍尚不足三千户,如今看这街面,怕是要翻番了。”
李恪沉默许久。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刚到凉州时,这个破县城什么样。
城墙低矮,街面冷清,县衙门口连个像样的拴马桩都找不到几根。
如今才到城门口,就看见排着队等着入城的商旅队伍,有汉人,有鲜卑人,还有几个看不出是哪族的胡商,挑着担子赶着驮马混在一块儿,竟没人生事。
城门守卒盘查得极快,查验路引、货物、人员,三人一岗配合利落,连那些鲜卑商人递过去的木牌看两眼便能放行。
三百亲卫在城中最大的客栈落了脚。
李恪没通知谭福,却让墨玄章把陆机请来了。
陆机到的时候,李恪正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喝茶。
他推门进来,施了一礼:“草民陆机,见过殿下。”
李恪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怎么,在青石县这几个月,连个官职都没混上?高洋就让你这么闲着?”
“草民每日替高将军整理账目、处理民政,忙得很,并非闲人。”
“忙得很……呵……”李恪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本王当初在京城时,曾与陆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陆公子何等清高,连本王的宴请都推了,如今倒愿意窝在一个县尉手底下当个账房?”
陆机不卑不亢:
“时移世易。当初殿下身边贤才如云,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如今高将军这里百废待兴,正需要用人之际,我来得恰好。”
李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高洋人呢?本王来了,他这个县尉不露面,让你一个白身来顶着,是不是太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了?”
“高将军前几日领兵出青石关公干,尚未返回。草民代他接待殿下,若有失礼之处,甘愿受罚。”
“公干?一个县尉,带兵出青石关?他奉的是谁的令?办的什么差?
怎么连本王都不知道,县尉还有调兵越境之权了?”
陆机沉默了一下,正要开口,李恪抬手止住了他:
“你也不必替他遮掩。本王此次来,就是为这事。
高洋带着几百号人出了青石关,去向不明,连个报备都没给州府,谭福更是一问三不知。
他眼里还有朝廷法度吗?!”
陆机缓缓说道,“殿下明鉴。高将军出关是为了追缴一伙从草原南下的鲜卑游骑。
若等到州府批文下来再行动,人早跑没影了。事急从权,高将军此举或有逾越,但绝无藐视王法之意。”
“有没有藐视,等他回来再说……本王只看结果。他高洋若真是去杀敌了,本王替他请功。
若只是带着人出去耀武扬威,那本王也不介意让他知道,凉州境内到底谁说了算。”
陆机退下后,墨玄章从隔壁房间绕了进来。
“殿下,这陆机对高洋颇为维护。”
李恪冷笑:“何止维护。此人心气极高,当年在京城时,本王以王府长史之位相许,他连人都没来。
如今却甘愿在高洋手底下做个无品无级的文书,你说,这说明什么?”
墨玄章低头想了想:“说明高洋确有让陆机折服之处。”
“也说明本王的眼光没有错。”
李恪转过身,脸色阴晴不定。
“陆机选了高洋,说明高洋在本王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成了气候。这一趟,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傍晚时分,谭福才得知消息,匆匆赶到客栈拜见。
李恪没给他好脸色,上来就问:“高洋去哪了?”
谭福擦了擦额头的汗,老老实实答道:
“回殿下,高县尉前几日带兵出了青石关,说是追击鲜卑游骑,下官……下官实不知其具体去向。”
“你是县令,他一个县尉带兵出境,你连去向都不知道,这县令当得可真是清闲。”
谭福苦着脸不敢顶嘴。
他在青石县这几年,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些了,哪敢跟高洋较劲。
再说高洋每次出去打仗,哪次回来没给他带点好处?
这话当然不能跟李恪说。
“下官有罪。”
“你当然有罪!不过本王今日在城里转了一圈,你这青石县的街面倒是不错,商旅往来,颇为热闹。
你这个县令,多少也做了点事。”
谭福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把话说明白:
“回殿下,青石县能有今日之气象,实是高县尉一人之功。下官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李恪眉梢一挑:“你倒是个实诚人。”
“下官不敢贪功。城中的商铺、作坊、盐矿,皆是高县尉一手操持,下官连账目都未插手过。”
李恪沉默了。
他原以为谭福是怕高洋,随口奉承几句。
可听下来,似乎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彻底。
一个县尉,一个县令。
县令吃闲饭,县尉总揽全局。
这叫什么?这叫本末倒置。
可李恪不得不承认,青石县的面貌确实比他上次来时好了太多。
街上的铺面翻新了,道路拓宽了,城墙明显加固过,行人脸上也少有菜色。
这种实实在在的政绩,放在整个凉州都是少见的。
他一时竟不知道是生气好,还是高兴好。
墨玄章在旁适时说道:
“殿下,高洋虽行事出格,但治县之才确实难得。具体如何处置,不如等他回来再论。”
李恪没接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倒要看看,高洋这回能带回什么来。
……
说高洋,高洋就到。
虽然他紧赶慢赶往回走,但是他带着草原上那么多部落的家眷和牲畜、物资,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走了足足四天才到了青石关。
哨楼上的人远远看见东边官道上扬起的烟尘,起初只当是商队,等看清了那遮天蔽日的阵势,吓得赶紧敲响了铜锣。
守卫青石关的队正叫老赵,是个跟着高洋从平安城打出来的老兵。
他提了把刀冲到关墙上,眯眼往东边看了半晌,忽然骂了一句:
“操,是高将军!”
“高将军回来了?”
“后头还跟着好些人……那是什么?鲜卑人?怎么全跟着咱们的旗子走?”
不用老赵回答,所有人都看到了。
烟尘中当先一杆黑底白字的大旗,上面一个硕大的“高”字,在夕阳下红得分外刺眼。
大旗后面,是高洋的本部骑兵,铁甲森森,衣袍染尘,但马队整齐,步调一致,一看就是真正的野战精锐。
再往后,是黑压压一片鲜卑人,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赶着牛羊的,有赶着大车的,延绵数里,望不到头。
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关上的守军都看傻了。
“高将军这是……把草原给打下来了?”
高洋在关门前勒住马缰,抬头看了眼关墙上目瞪口呆的老赵,笑骂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开门!”
老赵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扯着嗓子喊:“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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