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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关门缓缓推开。高洋率先进了关,周岳和邓忠紧随其后。
老赵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将军,西凉王来了,在县里等着呢。陆先生派人送信过来,说殿下对您带兵出关一事颇为不满,让您有个准备。”
高洋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进关的长队,嘴角抽了抽。
“他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午后。同来的还有墨玄章和温怀烈,带了三百亲卫。”
高洋沉吟了几息。
李恪来得确实突然,但细想也不意外。
自己带兵出关的消息,谭福不可能瞒得住。
先斩后奏是军中的规矩,可高洋现在毕竟是个县尉,李恪拿这个说事,于法有据。
但高洋并不慌。
他手里有的是东西。
“贺兰浑的人头装好了没有?”
狗娃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浸了石灰的木匣,拍了拍。
“按将军吩咐,用石灰封了三层……但您确定一见面就拿这东西出来?不怕惊着殿下?”
“惊着了好。惊着了,有些事就忘了生气了。”
高洋接过木匣掂了掂,往胳膊下一夹,大步朝县里走去。
李恪此刻正在县衙后院。
谭福在旁小心伺候,陆机垂手站在门口。
墨玄章坐在下首,温怀烈则按着刀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高洋到底去了几天了?”李恪忽然问。
谭福算了算:“头尾已有五日。”
“五日。”李恪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五日前他带了多少人出关?”
“青石关那边报上来,说是带走了三百骑兵。”
“三百骑兵,五日不归。若只是追击几十个游骑,用得着这么久?他是不是去了草原腹地?”
墨玄章缓缓点头:“以高洋的性子,若追击不力,绝不会轻易收兵。五日不归,说明战事超出了预期。”
“那你说他会不会有失?”
李恪本想借着高洋擅自离开辖区敲打敲打他,但是如果高洋真出事了反而不美了。
他要是出事了,谁给自己赚钱?
墨玄章没来得及回答,反倒是院子里的温怀烈大步走了进来。
“殿下不必担心。高洋那人,别的我不敢说,论打仗,他没吃过亏。”
话音未落,县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片刻便到了门口。
紧接着是一连串甲叶碰撞之声,期间夹杂着士兵低低的欢呼。
“高将军回来了!”
谭福猛地站了起来。
李恪没动,只是看着门外。
不多时,高洋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一身铁甲,甲叶上还沾着几处暗褐色的血渍,浑身透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腥气。
进了屋,先朝李恪抱拳一礼:“高洋见过大王。”
李恪打量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高洋也不等李恪开口,将夹在腋下的木匣往地上一放,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伸手便把匣盖掀了开去。
一股石灰的涩味弥漫开来。
一颗被层层灰粉包裹的头颅露了出来。
高洋伸手拨开人头脸上的石灰,露出一张高颧深目的脸。
“这是何人?”李恪皱着眉头问。
“鲜卑王庭的贺兰浑。”
高洋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五天前,他在草原上查白盐来路,被我追上去,全军覆没。这是他的头。”
屋子里一片死寂。
温怀烈大步跨上前,蹲下身子凑近了看,瞳孔猛地一缩。
“真是贺兰浑……”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洋:“你杀了他?你杀了贺兰浑?”
高洋点头:“四百精骑,无一漏网。”
温怀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小子!”
他拍着大腿站起来,那张久经沙场的黑脸上尽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贺兰浑是鲜卑王庭出了名的鬼狐狸!当年我在幽州守边,跟他周旋了大半年,始终没能抓住他的人影。你倒好,一口气把他脑袋摘了!”
他转身朝李恪抱拳道:“殿下,贺兰浑为人谨慎,作战颇有章法,算是鲜卑王廷少见的智将,也是左贤王拓跋烈的心腹大将!点下,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功!”
李恪的神色顿时有些复杂。
贺兰浑。
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说过。
他来凉州之前就曾派人去草原打探情报。
这贺兰浑算是一等一有威胁的人了。
就这么一个人,被高洋追杀了五天,连脑袋都带回来了。
李恪心里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念头,一时有些熄火。
他沉默许久,淡淡道:“起来说话吧。”
高洋没动,仍旧半跪着:“末将擅自带兵出关,未向殿下请示,甘受责罚。”
李恪眉梢跳了跳。
“起来吧。你的事本王回头再问。现在先说说,这颗人头从何而来,你又为何去了五日?”
高洋这才起身。
“殿下容禀。末将这次出关,本是收到了段部的线报……
贺兰浑暗中南下,欲打探白盐来路。此人若回到王庭,必定引来大兵压境,所以末将冒险追击。
一战灭其本部后,又顺势将沿途四个部落收拢,以防消息泄露。”
“四个部落?”
“秃发部、纡干部、库莫部、贺拔部,全部归附。青壮尽数编入队伍,老弱妇孺南迁。
此役共得青壮一千二百余人,马匹两千余,牛羊无数。这支人马现在就在青石关外,等着殿下一阅。”
李恪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四个部落。
五天之内,连灭带降,还裹挟了数千人口南归。
这个战果,比击杀贺兰浑还要骇人。
他的表情一时有些失控了。
这可是实打实能上报朝廷的功劳。
他来到凉州也好多时日了,一只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
吃饭高洋之功,包装一下,倒也能让自己在朝廷扬眉吐气一番。
墨玄章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笑道:
“高将军此番出兵,可谓不虚此行。不单单斩了贺兰浑这个心腹大患,更是一举消弭了后患。恐怕用不了多久,王庭就会对草原东部失去掌控了。”
高洋拱了拱手:“墨先生过誉了。不过是运气好些,把该杀的人杀了,该带回来的人带回来了。”
温怀烈站在旁边,还在反复看着那颗人头,嘴里啧啧有声:
“运气?贺兰浑这老狐狸能在幽州边军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靠的可不是运气。
高洋,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堵住他的?”
高洋看了眼李恪,见李恪没拦着,便简短地把追击贺兰浑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段绍提前报信,到骆马坡设伏扑空,再到一夜横扫四个部落,整个过程被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屋里的几个人哪个不是行家?
温怀烈越听眼睛越亮,听得频频点头。
温怀烈忽然转头对李恪道:
“殿下,像高洋这样的人才,放在一个县里做县尉太委屈了。凉州边军的骑兵,缺的就是这样的将才。
末将想向殿下请个情,把高洋调到我军中任职,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恪脸色微沉。
他自然听得出温怀烈话里的惜才之意,但温怀烈没看清楚一件事。
高洋已经不只是将才了。
他现在手里有人、有钱、有地盘。
手下还有陆机这样的人辅佐。
这样的人调进军中,谁指挥谁还不一定呢。
李恪没接话茬,借口巡视青石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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