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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恪在客栈二楼坐了小半个时辰。
屋里只有他和墨玄章。
温怀烈去了青石关巡防,顺带看看那帮新归附的鲜卑人到底什么成色。
“陆机还没来?”李恪问。
“已在楼下候着。”
“叫进来。”
陆机推门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草民拜见殿下。高将军尚在青石关外安置归附部众,草民先行一步,替殿下分说一二。”
“分说?”李恪冷笑,“你倒会挑好听的词。你且说说,他一个县尉,无令出塞,擅动刀兵,五天之内把草原四个部落全拽了回来,这事该怎么论?”
陆机不慌不忙:
“殿下所虑,不过‘功高震主’四字。可依草民看,高洋此战,非但不是野心,反而证明此人极好拿捏。”
李恪眼皮一抬:“接着说。”
“高洋出身猎户,骨子里是生意人。他之所以追贺兰浑,不是为了军功,更不是为了名分,是贺兰浑要查白盐来路。
白盐一断,青石县的酒坊、盐矿、商路全都得停摆。高洋是怕断了自己财路,才拼了命追出去。
殿下若将此事看成一场生意上的护食,便全想通了。他护的是自己的钱袋子,顺带帮殿下除了个心腹大患。”
李恪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商人重利。重利的人,给足好处就听话。真正可怕的,是不要钱、只要权的。”
陆机补了一句,“高洋要的是过好日子。殿下能给他,他就离不开殿下。”
李恪盯着陆机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陆机,你今日这一通话,倒像是专挑本王爱听的说。”
“草民若净挑好听的,殿下也不会听我讲到此时。草民不过是把实情摆出来,殿下自己判断。”
“那你再说说,本王若升他的官,这凉州上上下下会怎么看?”
“殿下升他的官,是赏功,是安边。高洋此次斩贺兰浑、收四部,消息迟早传遍凉州。
殿下若此时压着不赏,反倒显得刻薄,寒了边军将士的心。若赏得高了、大了,旁人只会说殿下有容人之量,能驾驭猛将。
说到底,这份功劳,最终仍是殿下知人善任、整军经武的功绩。”
李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勾了勾。
陆机这番话,确实说到了他心头上。
他来凉州大半年,最缺的就是军功。
朝廷里那帮人,背后总说他李恪只会靠天子宠信,外放也做不出什么名堂。
如今高洋把草原东部收拾得服服帖帖,只要把这功劳归到李恪名下,回京时就是实打实的边功。
“本王准备升他做武威郡都尉,另设镇鲜卑校尉一职,专管归化鲜卑、北境防务。你觉得如何?”
陆机做出微微惊讶的样子,随即拱手:
“殿下英明。高洋若知殿下如此重用,必当肝脑涂地。”
“你回去告诉他,明日一早,到本王这里接印。还有……”
李恪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他的官越做越大,身边的规矩也要跟着改。以后再有什么越权之事,本王不会再替他担着。”
陆机躬身:“草民一定转达。”
陆机出来的时候,夜风刮得人脸皮发紧。
他裹了裹衣襟,快步往高洋落脚的院子走。
陆机一进门就说。
“事成了。”
高洋头也没抬:“都尉?”
“武威郡都尉,兼领镇鲜卑校尉。明日接印。”
“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你就是个财迷。打仗是为了保商路,收鲜卑是为了挖矿。他信了七八分。”
高洋笑起来,笑得挺开心:“还是你懂我。”
陆机也笑,但只笑了一下,正色道:
“殿下这回是铁了心要用你,但戒心没全消。明日接了印,你得演得老实些,别让他看出你早就惦记这位置了。”
“我本来就没惦记。这官是天上掉的,接到手里才踏实。”
高洋倒了两碗酒,推给陆机一碗。
“来,陪我喝一口。以后咱也算正规军了。”
两人碰了一碗,酒液在灯火下晃得通红。
高洋放下碗,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周岳,邓忠,都出来!”
两人从屋里出来。邓忠嘴里还嚼着半块肉,含糊问:“将军,什么事?”
“明天之后,我是武威郡都尉,兼镇鲜卑校尉。你俩也有新安排。”
邓忠眼睛瞬间瞪圆了:“都尉?那岂不是能管整个武威郡的兵了?”
“对。所以姑臧那边,得去一趟。周岳留青石关,继续抓盐矿和商路。邓忠跟我去姑臧。”
周岳点头:“姑臧驻军多,但烂得也厉害。你去了别急着动刀,先看看再说。”
“放心。我知道该动谁、不该动谁。我们这次带了三千鲜卑人回来,青石县一时半会安排不下。
正好,姑臧缺人修城、开路、运粮。带一批过去,以工代赈,也算给郡里个交代。”
周岳想了想:“可行。但鲜卑人刚归附,不能分得太散。挑那些青壮里老实点的,老弱妇孺先留在青石县。”
“就按你说的办。”
高洋看向邓忠,“老邓,明天起,你就是都尉府的亲兵营校尉。到了姑臧,专门管那些归附鲜卑的青壮,把他们跟汉军混编。”
邓忠一拍胸脯:“您就瞧好吧!这帮草原崽子,我早就想练练他们了!”
……
第二天,县衙。
李恪身着玄色王服,面色平静,旁边站着墨玄章和温怀烈。
高洋恭敬的立在他对面。
李恪先说了高洋追击贺兰浑、收四部的功劳,又说凉州北境防务紧要,经藩府议定,擢升高洋为武威郡都尉,兼领镇鲜卑校尉。
“望尔秉持忠义,靖边安民,勿负本王之托!”
高洋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末将谢殿下厚恩!必当死而后已,报效朝廷!”
印信和官凭由墨玄章递下。
高洋双手接过,举过头顶,朝台下一转。
接完印,李恪提醒道:
“武威郡有六县,东起苍松,西至番禾,北接青石关,南抵揟次。都尉府设在姑臧。你要去坐镇,限期半月内到任。迟了,军法从事。”
“末将遵命。”
“这些归附的鲜卑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青壮编入郡兵,老弱妇孺分批迁至青石、苍松二县,分给田地、牲畜,让他们自个儿养活自己。
战功卓著者,可入汉籍。平时许其与汉民通商、互市。若有犯事,按大虞律一体惩处,不搞特殊。”
李恪点头:“说得不错。但有一条,这些人是你带回来的,出了乱子,本王唯你是问。”
“末将明白。”
李恪站起来,拍了拍高洋的肩膀,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
“本王知道你能干。可这世上,能干的人多得是,真正能走得远的,是懂得分寸的人。你明白本王的苦心?”
“末将明白。”
高洋说得诚恳,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李恪这是给一棒子再给颗枣,先捏住他,再让他卖命。
这种手腕,对付一般武将足够了。
可他高洋要的,从来就不是在谁手底下讨生活。
他要的是自己的根据地,自己的队伍,自己的话语权。
李恪放多少权,他就接多少。接过来之后,再慢慢变成自己的。
两人又客套几句,高洋便告辞出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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