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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看了云念一眼。云念把脸埋进他腿后面,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眨巴眨巴的,全是心虚。
“不是我。”
“口红上还有你的牙印。”
“……那是口红先咬我的。”
云逸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还没到水面就破了。
云念从他腿后面探出头来,仰着脸看他。
“哥哥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才没有!哥哥笑了笑了笑了——”
她开始绕着他转圈,嘴里不停地说“笑了笑了”,像一只被喂了糖的小麻雀。
云逸伸手按住她的脑袋,阻止她继续转圈。
“去把镜子擦干净。”
“哥哥陪我。”
“不陪。”
“那我也不擦。”
“那我告诉妈妈。”
云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叛徒。
“哥哥坏!”
她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跑走了。
两分钟后,云逸路过洗手间,看见她搬了个小板凳站在镜子前,拿着湿纸巾认认真真地擦那些口红印。
够不着的地方,她就踮起脚尖,整个人贴在镜子上,像一只趴在玻璃上的壁虎。
云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她够不着的那块地方擦干净了。
……
云念五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云逸在花园里找虫子——他需要更多的基因,但六年下来,这个花园里能碰的东西他基本都碰遍了。
他在一棵桂花树下翻土,云念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学着他在土里戳来戳去。
“哥哥在找什么?”
“虫子。”
“找虫子干什么?”
“有用。”
“什么用?”
“说了你也不懂。”
“你说我就懂了。”
云逸没理她,继续翻土。
云念也不恼,把树枝插在土里,双手托腮看着他。
“哥哥,你是不是跟别的哥哥不一样?”
云逸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别的哥哥都跟妹妹玩,你不跟我玩。”
“我跟你玩了。”
“你没有。”
“你都是在旁边看着我玩。”
云逸沉默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他确实在看着她玩——不是不想参与,是不知道怎么参与。
现实的十八年,他是个孤儿。
没人陪过。
三百年皇帝当下来,他又习惯了旁观。
看臣子争吵,看百姓劳作,看敌军列阵,看山河变迁。
他站在最高处看一切,从来不往下跳。
但云念不一样。
她不看,她跳。
她跳进泥坑里,跳进花丛里,跳进每一件他只会远远看着的事情里。
然后回头冲他笑,嘴里喊着“哥哥快来”。
他没去。
一次都没去过。
“哥哥?”
云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事。”
他继续翻土,“你玩你的。”
云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树枝从土里拔出来,塞进他手里。
“哥哥,我教你玩。”
“我不需要——”
“你需要的。”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五岁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笃定。
“你总是在看,从来不玩。”
“这样不好。”
云逸拿着那根树枝,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了三百年皇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教你”。
所有人都在等他教。
等他开口,等他指示,等他点头或者摇头。
云念是第一个说“我教你”的人。
五岁。
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还沾着泥巴。
“好。”
他说。
云念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蹲下来,用树枝在土里画了一个圈。
“我们先挖一个洞。”
“然后呢?”
“然后往里面倒水。”
“然后呢?”
“然后等虫子掉进去。”
“这是你发明的?”
“不是,刘姐浇花的时候我看见的。”
“虫子掉进去就会淹死。”
云逸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
这个妹妹,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丫头。
她有主意。
有自己的主意。
那天的洞最后没挖成,因为刘姐在厨房喊吃饭了。
云念丢下树枝,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跑。
“哥哥快点!今天有红烧肉!”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手心因为握树枝沾了泥,滑溜溜的。
云逸被她拽着跑过花园的石板路,跑过水池边,跑过那棵桂花树。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
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
云念六岁那年上了小学。
第一天放学回来,她书包都没放下就冲到云逸房间,推开门,小脸涨得通红。
“哥哥!有人欺负我!”
云逸放下手里的书。
“谁?”
“坐在我后面的男生!他扯我头发!”
“你打回去了吗?”
“打了。”
“那就行了。”
“可是老师骂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用铅笔戳他的手。”
云逸沉默了一下。
“下次用圆珠笔。”
“为什么?”
“圆珠笔头比较钝,戳不破皮,但够疼。”
云念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跑走了。
第二天回来,她得意洋洋地说那个男生再也不敢扯她头发了。
云逸没问她用的是铅笔还是圆珠笔。
他觉得应该是圆珠笔。
……
云念七岁那年,温若棠的身体又不好了。
这次比怀孕的时候更严重。
她开始咳嗽,干咳,没有痰,但停不下来。
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片被风吹皱的纸。
沈医生来了很多次,每次都在书房里待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云逸有一次路过书房,听见沈医生在打电话。
“……情况不太乐观,不是普通的产后虚弱,像是某种慢性……对,我查过了,没有类似的病例……是,我建议去国外看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医生沉默了很久。
“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云逸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沈医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没有跟上去。
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没有类似的病例。”
……
云念八岁生日那天,温若棠破天荒地下了楼。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浅蓝色的,衬得脸色不那么苍白了。
头发也梳过了,别了一个云念送的发卡——塑料的,粉红色,上面镶着一颗假钻,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买的,两块五一个。
“妈妈好看吗?”
云念仰着头问。
“好看。”
温若棠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念念送的什么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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