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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埠贵穿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破皮裤,半个身子陷在黑臭的泥浆子里,手里的铁锹使得像是在绣花。他每铲一下,都要抬头看看刘光天有没有往这边瞧。“爸,我不行了……这泥里有玻璃渣子,把我脚扎流血了。”阎解成扶着沟沿,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上的水泡已经烂成了一片。
“闭嘴!不想死就快点刨!”
阎埠贵压低声音狠狠剜了儿子一眼,那张老脸抽搐着:“你没瞧见贾家那婆娘在墙根底下盯着呢?咱们要是松了劲,刘光天那小畜生真敢把咱们的粮票给扣了!你给老子死死盯着账目里的损耗,等过了这关,咱们非得让何雨柱知道,阎家不是好惹的!”
正说着,贾张氏那肥胖的身躯从月亮门后晃荡了出来。
她手里跨着个破竹篮子,里面装了两个干硬的棒子面窝头,一双三角眼在阎埠贵爷俩身上刮来刮去,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一根酸菜。
“哟,三大爷,阎老师,这挖沟的营生干得挺地道啊。”贾张氏扭着肥屁股凑到沟沿上,故意把嘴里的酸菜汁往沟里啐了一口,“我听说二车间的郭大撇子都快把那台钻修好了。你们阎家以前不是自诩大院里最有文化的吗?怎么这回连个大字不识的粗汉都比不过,只能在这儿喝臭水呢?”
阎解成气得直哆嗦,刚想抬头骂人,阎埠贵一把按住了他的锹把手。
阎埠贵把眼镜往鼻梁上托了托,冷笑了一声:“贾大妈,您也别在这儿看我们的笑话。我们好歹是在厂里干活挣工分。您家秦淮茹那铁锹使得,比我这快七十的老头子还慢。我劝您还是多操心操心棒梗吧,听说今儿个保卫科去采石场运石料,那地方……呵呵,进去的人可没几个能全乎回来的。”
“你放屁!阎埠贵你个绝户头!你敢咒我孙子!”
贾张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肥猫,嗷的一声一蹦三尺高。她把手里的竹篮子往地上一摔,张牙舞爪地就要往沟里扑,企图用那两只黑指甲去抓阎埠贵的脸。
“干什么呢?!保卫科清场,闲杂人等滚蛋!”
一声刺耳的哨音猛地在贾张氏脑门顶上炸开。
刘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回来,手里拎着一根刚从一车间淬火池里捞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铁通条。那铁条在空气中微微发蓝,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焦油味。
贾张氏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她看着刘光天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他手里那根直冒热气的铁条,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刘光天,你、你想打人啊?我可是你长辈!”贾张氏扯着嗓子,有些色厉内荏地喊。
“长辈?在大院里你是长辈,在厂区你就是个妨碍军工生产的盲流!”
刘光天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手里的铁通条猛地往贾张氏脚底下的泥地里一插,“噗嗤”一声,泥水溅了贾张氏一棉裤。
“秦淮茹今天的任务没完成,连带着你这个家属在厂区无故寻衅滋事。阎解成,把贾张氏的名字记下来,通报给街道办。明天开始,贾家的副食品供应证停发半个月。秦淮茹,你今晚要是挖不满这三米,就跟着你婆婆一块儿回大院吃土去吧!”
“你——!”贾张氏气得两眼一翻,差点当场背过气去。她想坐地下撒泼,可瞧见周围几个一车间工人那不善的眼神,到底没敢把那身肥肉砸在泥地里,只能捡起篮子,灰溜溜地顺着墙根跑了。
堆料场前。
随着最后一响清脆的“当啷”声,那台生满铁锈的红旗牌台钻,传动轴竟然奇迹般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郭大撇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去扳皮带轮,可那两百斤的铸铁件卡在死点上,任凭他怎么砸就是不动弹。周围围观的工人都跟着干着急,谁也不敢轻易上去搭手,生怕坏了规矩。
就在这时,一只生满冻疮、洗得发白的老手,稳稳地搭在了皮带轮的下沿。
易中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扫帚。他没有用铁锤,而是从兜里摸出了一片极薄的塞尺,顺着齿轮啮合的缝隙轻轻往里一探,手腕顺势暗暗一发力。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脱钩声响起。那台死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台钻主轴,竟然在易中海这一推之下,极其顺滑地在轴套里转了半个圈,发出了类似风箱扯动的呼呼声。
周围的二车间工人全看傻了。
“八级工……到底是八级工啊。”郭大撇子咽了口唾沫,看着易中海那双长满冻疮的手,眼里闪过一丝由衷的敬畏。
易中海缓缓收回手,把塞尺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抄起墙根的大扫帚。他一抬头,正好瞧见何雨柱穿着呢子大衣,正站在二楼的调度室窗前,手里端着个茶缸,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一切。
易中海没说话,只是对着楼上的何雨柱,再次低了低头。
易中海推着那台被他用一片塞尺彻底点活的红旗牌台钻,在水泥地上发出的不是先前那种“轧轧”的死动静,而是像老牛反刍一样,极有节奏的金属咬合声。
二车间的郭大撇子几个登时看直了眼,连手里砸夯的大铁锤都忘了放下来。
“老易,你这手……”郭大撇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眼神复杂得很,“不愧是三十年的大工匠,就这么一捅,齿轮的死点就让你找着了?”
易中海没接茬,只是把那件长了毛、起了球的灰布看门工装的下摆用力往下扯了扯。
他布满老茧的指甲盖在台钻的导轨上刮下一层黑油,放到鼻尖底下闻了闻,那张老脸上的褶子终于有些舒展开来。
“郭大撇子,我说了,技术没对错。这台钻的毛病不在齿轮,在底座下的传动轴套移了位,你越拿大锤砸,它卡得越死。”
易中海转过身,一双浑浊却又有些回光的眼珠子直直地看向二楼调度室。
二楼的红松木窗户“咯吱”一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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