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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生贴着墙根蹲了整二十息。院墙里头的对话还在继续。
林正乾那条老狗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一切尽在掌控的意味。
“……血魂宗张使者点名要净灵体,活的。那个火灵体丫头也得留活口,她眼里的火性,能压一压剑骨排斥。”
“那岂不是一举三得?”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兴奋,“爹,我要是冲上筑基,整个黑石城谁还敢跟咱们家叫板?”
“所以为父才没让那三个废物死在荒石村。”
林正乾笑了一声。
“他们命硬,熬过三年,体质反倒更稳。等张使者验过货,才是真正值钱的时候。”
林正乾顿了顿,又道:“密室铁柜里的灵体交接账册和通信玉简收好。那是咱们跟血魂宗谈价的凭证,谁也不许碰。”
林长生的后槽牙磨出了声响。
等验过货,才值钱。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来回徘徊。
三年。他在破庙里拼了命喂孩子喝雪水的三年,在这帮东西眼里,不过是等着验货的价码。
没死,反倒更值钱。
他没有冲进去。
不是不想。
是密室里的账册比这两条狗命值钱。拿到证据,才能把整条产业链连根拔起。杀一个林正乾解什么恨?他要的是把所有参与的、知情的、获利的,一个不漏地钉死。
然后再杀。一个一个杀。
林长生松开抠进石缝的手指,无声沿着院墙外侧移动。
正门重兵把守,但排水暗沟从东南角延伸进内院。他进城时就注意到了,这宅子的排水系统比城墙还老,石砖缝隙够一个成年男人侧身挤进去。
暗沟入口盖着一块条石。
林长生单手抠住边缘,气血一催,三百斤的条石被无声抬起半尺。侧身滑入,轻放回。
沟底积着半指深的污水,腥臭扑鼻。
八九玄功运转之下,这点玩意儿伤不了他。他顺着暗沟趴着往前爬,头顶石板间隙每隔一段透下一线光。
红的。
不是月光。是那种让人胃里翻涌的暗红色灯火。
这帮人连照明都用血灯,整座宅子从头到脚透着邪性。
数了十七盏后,头顶出现一块磨得光滑的出口石板。
他撑起来一条缝往外看。
内院。
青石板地面干净的能反光。两个巡逻守卫背对着他走过,步伐匀速,拐弯都是同一个角度。
不对劲。
林长生多看了一眼。
这两人的眼珠子不动。不追踪移动物体,不对光线变化做出反应。是活人的壳子,里面装的东西已经不是人了。
被术法改造过的。
整座林家本宅,用的全是这种活死人当巡逻兵。难怪脚步声那么规律,跟打节拍似的。
林长生等两人走远,从暗沟翻出来,贴进最近的墙壁阴影。
低头瞟了眼胸口。
遮天幡碎片已经从纯黑褪成了深灰,边角开始透光。
半个时辰。最多了。
他加快脚步。
绕过正堂后面的花厅,穿过两道月洞门。
胸口的牵引感越来越强,方向清晰——西北,一座没有窗户的石屋。
铁门上挂着三道禁制锁。每道锁上的符文精细繁复,不是林家这种土包子的手笔。
血魂宗的东西。
硬拆会触发警报。
铁门上的血纹忽然亮了一下,正对着他身上残存的清气。
八九玄功运转之下,卷起一层末法浊气覆在皮肉外。
血纹闪了两息,重新暗下去。
林长生绕到石屋背面。地基条石之间有一道头发丝宽的裂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还有一股恶臭熏天的血腥味。
他趴下去,一只眼凑近裂缝。
地下室。架子。容器。
十几个玻璃罐子整齐码在铁架上。
里面泡着的东西,让林长生全身的血一下子全冲上了脑门。
骨头。筋络。还在跳动的心脏。
每个罐子上贴着白纸标签,字迹工整。
他目力远超常人。隔着裂缝,标签上的内容看得一清二楚。
最左边那个:无漏剑骨·主骨·来源:林云·三岁·已移植成功。
旁边小一号的:无漏剑骨·副骨碎片·来源:林云·三岁·备用。
林长生的指甲抠进了石缝。
指尖的肉被磨破,血丝渗进砖缝里。疼不疼的他根本不在乎。
他们把云儿的骨头拆成了两截。
主骨装在林天赐身上,当往上晋升的梯子。
副骨泡在罐子里,当随时替换的备件。
三岁。他三岁的孩子被按在案板上,骨头一刀一刀剔出来。
分装,编号,贴标签。
跟腌咸鱼入坛子没什么两样。
林长生把脑袋从裂缝前移开。
再看一秒,他会一拳轰穿这面墙。
不是现在。
他闭上眼。硬生生把从胸腔里往外翻涌的杀意一点一点压回去。
站起来。继续走。
牵引感的终点在内院最深处。
一间独立的精舍,门口连守卫都没有,只有一道灵光黯淡的低阶禁制挂在门框上。
林长生贴上门板,从缝隙往里看。
找到了。
十五六岁的少年盘坐在血色法阵中央。上半身光着,皮肤底下游走着银白色的光纹——剑气在经脉里流窜的痕迹。
膝盖。
两块冰蓝色的骨骼嵌在膝盖位置,轮廓形状和林长生在林云腿里探查到的切槽分毫不差。
林天赐正在运功。
每催动一次,剑骨就释放一缕剑气。
那剑气干净凌厉,和少年体内灰浊的灵力一碰面——互相排斥。经脉交汇处冒出缕缕黑烟,两种力量水火不容。
林天赐的脸每隔几息就抽搐一下,满头大汗,牙关咬得咯咯响。
“给我……融合……”他低声咒骂,又催动了一次。
剑骨亮了亮,又暗下去了。
林长生看明白了,这东西根本不认他。
无漏剑骨的本源归属是林云。换了宿主,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一成,还在反噬。
所以他们才急着要先天灵体活血——用本源主人的血来欺骗剑骨,伪造认主。
用他儿子的血,喂别人偷来的骨头。
好大的格局。真他妈好大的格局。
林长生盯着林天赐膝盖上那两块冰蓝色的光芒,把这张脸、这个位置、法阵上每一笔纹路,全部刻进脑子里。
下次来,不用再找了。直奔这儿就完事。
他后退一步,准备撤。
突然胸口一烫,紫霄神雷符在发光。
哪怕隔着衣服都能看到紫色电弧在纸面上乱窜。这玩意儿对血煞之气有天然排斥——整座宅院地底下埋的那些血魂宗玩意儿,正在刺激它发作。
林长生掌心死按住符纸,气血拼命往里灌。
紫色电弧挣扎了几下,被强行压灭。
后背一层冷汗。
这东西要是炸了,半个内院得飞上天。
林天赐会死。
但密室也没了。那些玻璃罐子、账册、通信玉简——全得化成灰。
不值当。
他按着胸口,原路折回暗沟。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遮天幡碎片的灰色又淡了一层,已经快变成透明了。
出暗沟。翻外墙。
脚尖碰到墙外地面的那一下,胸前那块碎布发出嗤的一声。
黑色布料化成飞灰,被夜风吹散。
身形完整暴露在月光下。
林长生脚步没停,直接朝最近的暗巷冲。
一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不急不缓的,也不知道在那儿蹲了多久了。
“来了就走?连杯茶都不喝?”
林长生站住。
转头看见院墙垛口上蹲着一个驼背老人。
一只手拎着盏血灯,灯火映着一张皱纹叠了十八层的老脸。嘴里没剩几颗牙,笑起来牙龈都露出来了,那双老眼珠子精光乱冒,透着阴损劲儿。
林长生认得他,三年前那碗安神进补汤,就是这双手端到他三岁儿子嘴边的。
本家大长老。
给林云熬散骨药的刽子手。
老东西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块。
“小六啊,三年不见。”
他拎着血灯往前探了探,上下打量林长生。
“壮实了不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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