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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爷把地下赌场外围安保的活正式交给了陆川。不是池袋那间老场子。那个场子有老周老孙小许盯着,运转了八年,每一张麻将牌都被磨圆了角,每一块榻榻米都被踩出了人形凹痕,不需要大动。关爷给的,是一个新场子。
地点在歌舞伎町二丁目,一栋五层旧楼的四楼。这栋楼建于昭和四十三年,外墙贴着的棕色瓷砖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楼下是柏青哥店,整日整夜响着弹珠的撞击声和电子音乐,声音大得能穿过楼板传到四楼。隔壁是录像带租赁店,门口贴着过气女星的海报,边角被雨淋得卷了起来。对面是情人旅馆,招牌上写着“ホテルパラダイス”,霓虹灯管是粉红色的,其中“パ”字的灯管坏了半截,一到晚上就闪个不停。往东走两百米是区役所大道,夜里人流量比池袋密三倍,到处是喝醉的上班族和踩着高跟鞋的陪酒女。
这栋楼的四楼原来是家录像带租赁店。老板是个姓中村的日本人,去年开始迷上了赌马,先输光了店里的营业额,又借了关爷赌场的高利贷。利滚利滚了大半年,最后连录像带的押金都还不上。他跑路那天把店里所有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电视机、录像机、货架上的录像带,连柜台的抽屉都撬走了。只留下满地凌乱的线缆头、几个空的录像带盒,和一面被砸碎了一角的落地镜。关爷收了押金抵债,把店面改成赌场。
陆川去看场子那天是四月初。走廊里还残留着录像带租赁店的气味——塑料、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清洁剂味道。地板上黏着一截截透明胶带,墙角堆着装满空录像带盒的纸箱没来得及清走,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三根,其中两根坏了,剩下那根一亮一灭地跳。落地镜的碎片溅了一地,映着窗外的灰白色天光。
“这场子比池袋小一半,”老马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录像带盒,“关爷说位置好。地铁新站一开,这栋楼的租金能涨五成。赌场是幌子,真正值钱的是楼上那几间房。”
“楼上那几间住的是谁?”
“房东住在顶楼。三楼是仓库,二楼是柏青哥店的办公室。关爷把整栋楼的租赁权都拿下来了——中村那家伙跑路的时候签的,拿赌债抵了十年的租约。关爷说这栋楼以后归你管。四楼赌场,五楼可以改办公室,三楼给你放东西。你自己掂量。”
“安保呢?”
“从池袋抽几个老手过来,关爷说你自己挑。新人自己招——码头那边有几个手脚利索的,工地也有几个不想扛水泥的。你看着办。”
陆川在四楼走了一圈。窗户朝向巷子,从窗口能看到对面情人旅馆二楼的窗户,粉红色的窗帘拉着,窗帘后面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打电话。楼下柏青哥店的电子音乐咚咚咚地敲着楼板,和远处区役所大道的车流声混在一起。他把每个墙角都检查了一遍:窗锁是全的,但有一扇关不严实。后门通向消防梯,铁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钥匙只有一把,在关爷手里。地板是木质的,有几处被水泡过发黑鼓起。天花板上的电线走明线,有一处接头松了,垂下来一根剥了皮的电线在日光灯管旁边晃荡。
“这地方要整。”他对老马说。
“你说。”
“窗户加锁。后门换电子锁。地板泡烂的地方刨了重铺。明线全部走暗线,找中国电工,别找日本人。四楼和一楼之间的楼梯加一道铁栅栏,钥匙只给安保和关爷。监控摄像头装三处:正门、后门、楼梯口。摄像头我不买新的——池袋那边不是有两台旧的?搬过来先用。镜头擦干净,糊着灰的比没装更糟。”
“还有个问题。”老马把叼着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陈金龙的人在楼下转了两次。没上楼,就在柏青哥店门口站着抽烟。”
“什么时候?”
“上星期三和昨天。同一个人,光头,脖子上有疤。他两次都假装在打小钢珠,但眼睛往上瞟——不是瞟柏青哥,是瞟这栋楼的窗户。他在摸这栋楼的底。”
“叫铁锚过来。”陆川说,“码头那边的人。”
铁锚是码头装卸工的领班,块头比阿龙还壮一圈,两条胳膊上全是码头吊车钢缆磨出的硬茧。他是山东人,老家在威海,偷渡来日本之前在青岛港扛了十年麻袋。关爷说他能打,但更重要的是他能忍。有一回他在码头被日本工头扇了一巴掌,没还手,后来那日本工头的自行车胎被人放了气,至今不知道是谁干的。铁锚带了五个人从码头过来。五个人都是码头工出身,个个肩宽臂粗,手掌上全是吊车钢缆磨出来的老茧。他们的手指又短又粗,握拳头的时候像五颗被铁链拴在一起的铅球。
陆川给他们分配了任务:两个负责守前后门,一个负责场内巡逻,两个负责消防通道和应急。铁锚自己机动——赌场开业头三个月不准请假,不准在岗喝酒,不准跟客人赌钱。铁锚听完这三条规矩,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用山东话问了一句:“陆哥,俺们以前在码头扛货,日出扛到日落,没人教过规矩。你说这三条,第一条是该守的,第二条是该忍的,第三条是为啥?俺们又不赌。”
“不是怕你们赌,是怕你们不赌。”陆川说,“你站在赌桌旁边看三个月,天天看别人赢钱,你的手就会痒。一痒就想试,一试就收不住。我不需要你们能赢钱,我需要你们能站着。站着把钱守住了,比什么都强。”
铁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他在四楼站了两年岗,没摸过一次筹码。
四月的第二个星期,赌场装修完毕。阿绣带人把地板刨了重铺——他在温州老家的建筑队干过木工,知道怎么把受潮发胀的木板撬起来、怎么在龙骨下面垫防潮毡、怎么把新木板拼得严丝合缝。由纪给了他几块银座西装店装修剩下的边角料,他把它镶在吧台前面做踢脚板,木纹拼成人字形,比市面上任何装修队的工艺都好。
海生负责监控。他把池袋换下来的旧摄像头拆开清灰,用棉球蘸酒精把镜头擦得锃亮,又在每个摄像头旁边加装了一个不起眼的铁片——用来挡雨。他说摄像头不怕灰,怕水。四月的东京雨水多,水渗进镜头里,图像就糊了。还在楼梯口铁栅栏的合页上抹了厚厚一层润滑油,这样栅栏开合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防止有人半夜摸进来的时候听不到。
赌场的格局和池袋类似:四张麻将桌排成一排,墨绿色的绒布是阿绣亲手绷上去的,四角拉得笔挺平整。骰子区和花牌区各占一角,地上铺着从关爷那里搬来的旧榻榻米。金库在最里面,是一间由杂物间改造的小房间,墙是水泥的,门是铁质的,电子锁的密码每周换一次。海生在金库门口装了一面凸面镜,角度调了三遍,确保站在吧台后面能看到金库门的全貌。
靠墙边是吧台。花姐烧水泡茶,面前摆着一排啤酒和几瓶廉价威士忌。她每天下午五点到,凌晨三点走,中间只在后半夜没什么赌客的时候趴在吧台上眯一刻钟——不是真困,就是想闭闭眼。后来她让海生掐着时间,三点钟一到,不管有没有客人,准时收工。
开业前一天晚上,陆川把所有人召集在四楼。阿龙坐在最靠近门口的高脚凳上,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杯凉水。阿虎盘腿坐在骰子区的旧榻榻米上,后背靠着墙,膝上摊着那本被翻烂了的摩托车杂志。海生趴在吧台边,面前摊着筹码兑换记录,手里攥着笔。铁锚和五个码头工坐在后排的折叠椅上,安全帽放在脚边。老周从池袋过来帮忙带新人,正给几个年轻人讲赌客偷牌的十种手法。他讲到第六种的时候阿虎竖起了耳朵——那个手法是他第一次听,叫“二郎神的袖子”,赌客把牌藏在袖口褶皱里,翻手的时候牌滑出来,动作比翻书还快。
花姐用开瓶器撬开几瓶啤酒,给大家助兴。泡沫涌出来沾湿了她的手指,滴在吧台上的筹码兑换记录上。海生用袖子擦掉泡沫,继续写字。
陆川站在麻将桌旁边,背靠那扇能看到对面情人旅馆的窗户。粉红色的霓虹灯光从他肩膀上漏过来,在麻将桌的墨绿色绒布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边。
“明天开业。关爷把场子交给我们——这个场子的钥匙在我手里,但场子是大家的。规矩关爷讲过了——不碰毒品、不碰军火、不杀警察。这三条我不会重复。我只讲我自己的规矩:第一条,场子里不准自己人赌。第二条,动手是最后一个选项。先说话,再递烟,再说规矩。三样都不管用了,再动。第三条,任何人动了手,不管输赢,当天晚上必须向我报告。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善后。你动了手,对方可能明天叫人来找回场子。我必须知道他们是谁、几个人、什么来路。什么都不知道,天亮了我们的人就得吃闷棍。”
他顿了一下。“开业前三个月,安保三班倒,一班四个人。阿龙负责前门和楼梯口,阿虎负责场内和后门,铁锚负责应急。所有进出的人都要检查——不是查身份,查违禁品。这里的违禁品就三样:刀、枪、粉。发现了不声张,把人请到后门走廊让他走,下次不准进。明天晚上,我会站全场。大家早到。”
开业那天是周五。下午六点,阿绣把麻将桌的绒布又绷了一遍,检查每一张牌是否码放整齐。他用自己的缝纫水平来要求赌桌——线不能歪,角不能翘,绒布上不能有一根线头。海生把摄像头全部测试了一遍,确认画面清晰、角度无盲区。他站在吧台后面看监控屏,能同时看到前门、后门和楼梯口三个画面。铁锚和五个码头工提前一小时到岗,在前后门和后门走廊分别站好位置。
傍晚时分,陆川第一个到。他把帆布包放在吧台后面的储物柜里——包里有桥的地契、关爷给的干枣、老陈给的煤精布袋,还有那把军用匕首。他把储物柜锁好,钥匙放进裤兜,然后站在门口等。
晚上七点开门。第一批客人是关爷介绍来的老赌客。他们从池袋转移过来,夹着报纸包着的现金,有的还戴着安全帽——是刚从工地收工直接过来的。他们进门前都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刚挂上去的木质招牌(是阿绣用一块废料刻的,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義),然后推开门,闻到新装修的木头味和榻榻米草席的清香,点点头,像走进自己家一样自然地坐到了麻将桌边。
第二批客人是附近下班后顺着柏青哥店的弹珠声摸上来的上班族。他们西装革履,手里还提着公文包,进门前先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阿龙站在门口,不卑不亢,说一句“欢迎”,把人请进来。进来的人一坐下就开始解领带,像脱掉一层工作时的壳。
第三批客人是区役所大道上喝完酒被赌场的灯光和麻将声引上来的年轻人。他们穿着皮夹克和厚底皮鞋,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满嘴酒气。阿虎走过去,往每人面前放了一瓶啤酒,说:“楼上规矩——先喝口水醒醒酒,醒完了再玩。押注不设上限,但输光了不能当场借钱,要借签单。”年轻人嬉皮笑脸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乖乖地坐到了骰子区。
晚上九点左右出了一件小事。一个戴金链子的赌客在麻将桌下面做小动作——用膝盖推筹码,把旁边人的筹码往自己这边挪。发现他的是阿虎。阿虎在赌场里观察了三个多钟头,已经能分辨出正常赌客的坐姿和不正常的小动作——这个人每隔十几分钟就会调整坐姿,每次调整的时候膝盖都会往右边偏一下,幅度很小,但频率很规律。他向陆川使了个眼色指向那张麻将桌。陆川微微点头。阿虎把那个人请到后门走廊,关上门。
“我们查过了。你在桌下做小动作。”他的语气不凶,但手里拎着对方被没收的那个筹码——一个面值一万日元的红色塑料片,边缘有锯齿防伪。
金链子还想狡辩,说那是自己掉的。
“你从门口走到麻将桌的距离是十七步。你选的是靠墙的位置,正好在监控头的正下方——那里是死角。”阿虎把筹码在掌心里转了转,“你第五圈开始用膝盖碰筹码,一共碰了四次。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你碰了旁边人的一万筹码,第三次碰五千,第四次碰的时候我把你叫起来了。”
金链子脸色变了。
阿虎没动手。他把筹码还给旁边那个被偷的人,拉开后门,说:“走吧。下次再来,走正门,别再耍花招。”
金链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敞开的消防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他缩着脖子消失在外面的消防梯上,脚步声在铁梯上越响越远。阿虎关上门,回到场内。他在赌场学到的第一课不是“动手是最后选项”,而是“用眼睛代替嘴”。
那天晚上散场后,海生在筹码兑换记录上写了一句:发现监控盲区一处——麻将桌靠墙位,左后方,已标出。建议加一个广角镜头覆盖此位。另外,被驱逐赌客金链子——左手虎口有一处刺青,是蝎子尾巴,下次来注意识别。
四月到六月,四楼赌场平稳运行。没有出过一次安保事故,没有少过一枚筹码,没有发生过一次需要惊动关爷的争端。铁锚和五个码头工人在前后门站岗,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从下午六点到次日早上六点。铁锚站得最久。他站在前门口,背靠着那扇铁栅栏,两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姿势像在码头上扛货时一样稳。有赌客说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狮子”,不是说他凶,是说他不说话、不动、不抽烟、不看表,只是站着。
站完一班下来他的工装后背湿透两三层,贴在皮肤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在码头扛货二十年,练出一副铁打的脊梁,但站岗用的是另一种劲——不是腰劲,是心劲。扛货是动,站岗是静。动的时候时间过得快,静的时候每一秒都在考验人的定力。铁锚站满三个月后跟陆川说,站岗比扛货累十倍。但他没有缺过一次岗。
阿虎在三个月里学会了分辨出老千的十种手法。老周教的他。第一种叫“二郎神的袖子”——把牌藏在袖口褶皱里,翻手的时候牌滑出来,动作比翻书还快。第二种叫“观音的指头”——用无名指和小指夹牌,赌客看着你摊开的两只手心空空如也,其实牌已经换到了袖子里。第三种叫“财神的元宝”——把两枚骰子在手心里来回翻,让人以为他在掂分量,其实他在趁人不注意换了一对灌了铅的骰子。第四种叫“孔明的羽毛扇”——他学会了在赌客开始紧张之前就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牌面往下一按,说“这张不算”,然后没收筹码。
后来他总结出一条经验:赌客有三种——为了赢钱的、为了消磨时间的、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的。第三种最危险,也最容易出老千。他每次走到那类赌客身边时都会先递根烟,说声“大哥手气不错”,声音低而稳,像在顺一头快要炸毛的牲口的鬃毛。一句话把对方的紧张度降到安全区,然后才说规矩。三个月他递出去上百根烟,没动过一次手。
钟亦鸣在四楼赌场开业后的第一个月没有直接参与安保排班。陆川跟他说:“你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腿会废掉。你的位置不在门口,在脑子。”他在研究地产交易规则。关爷给了他一份赤松敏宏近五年的地产交易记录——从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七年,每一笔交易的日期、地块位置、成交价、买方和卖方的名称都列在一张手写的表格上。表格是老马找花姐弄来的——花姐认识赤松身边一个秘书,秘书每个月来赌场打一次麻将。
钟亦鸣把这份记录摊在公寓的榻榻米上,用直尺一行一行地对着数字分析。他发现赤松从来不用自己的名义买地。每一笔交易的买方都是一家不同的公司——有装修公司,有建材批发商,有一家叫“东洋文化研究所”的非营利机构——但这些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空壳。办公地址在同一个邮政信箱,法人代表是同一个名字——赤松敏宏的司机。五年里经赤松之手流转的商业用地接近三亿日元,但没有一块地上写着他的名。钟亦鸣把这张表格反复看了三遍,最后在那份地产交易记录边上写了一行批注:“每一步都预设了最坏的后果,把法律风险切割成可以独立处理的碎片。你以为他在买地,其实他在砌一面墙——每一块砖都可以随时抽掉而不影响整体结构。”
海生在三个月里把赌场的监控系统从三台旧摄像头升级成了五台新设备。摄像头是他从秋叶原的二手电子市场淘回来的,比池袋那两台旧货清晰得多。他把每一层的楼梯间和消防通道都覆盖在监控范围内,无死角。他还记录了四楼所有的电子设备功耗和故障频率,给每个重要开关贴了中、日双语标签。这些标签被花姐看到后说给关爷听,关爷说关爷没看错人。
六月最后一天,关爷来了。
那天是周五晚上,赌场生意最旺的时候。麻将桌全满,骰子区围了一圈人,花牌区的榻榻米上坐满了穿着拖鞋的上班族。有人在喝啤酒,有人在抽烟,烟雾在日光灯下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筹码碰撞的声音和自动麻将机洗牌的机械嗡鸣混在一起,构成赌场特有的背景噪音。
关爷没让人通报。他和老马从后门进来,在后门走廊站了片刻,看小许有条不紊地核对今晚的筹码兑换记录。然后他走到场内,在麻将桌旁边找了个角落站着。他没说话,只是看。阿龙在前门检查进来的人的随身物品,动作快而准,不让人觉得冒犯。阿虎在场内巡逻,在第三排麻将桌旁边停了一下——他注意到一个赌客在摸袖口,走过去递了根烟,说了句话。那人把烟接过来,把袖口放了下去。铁锚站在后门走廊,一动不动,工装后背湿透了。花姐在吧台后面泡茶,抬头对关爷做了个口型——要茶吗?关爷摇头,继续往里走。海生把筹码兑换记录递给他过目。
关爷接过笔记本。上面每一笔借据都清晰在案:日期、金额、还款期限、担保人姓名,表格用尺子画了线,字体工整,没有一处涂改。他看着这本记录,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忽然想起海生年初在年夜饭上送给他的那个木雕。那只鸟,翅膀半张,尾巴翘着,刀痕深深浅浅,和这本记录上的线条一样——认认真真,一笔都不马虎。他把本子还给海生。
“这小子能用。”他对老马说。
“哪个?”老马问。
“都是。”
关爷走到金库门口。电子锁的密码键盘是新换的。凸面镜的角度调得恰到好处——站在吧台后面就能看到金库门的全貌。金库里面,筹码按面值分类码放,整齐得像银行的金库。小许站在旁边,背挺得笔直,像在金库门口站了两年一样稳。金库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小许身上,一把在陆川身上,记录本和钥匙交接每班都签。
关爷看完一圈,站在麻将桌旁边,朝陆川点了点头。然后他说了句让陆川记了很久的话。
“三个月,没少一枚筹码,没伤一个人,没惊动一次警察。这场子从今天起正式算你的。年底池袋也归你。两个场子加码头,你就是我手下管最多人的人——但人越多,越要记得:你管的是人,不是钱。钱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我的规矩,以前要讲一堂课。从今天起,规矩我不讲了——你来讲。我年纪大了,互助会那块木牌在池袋茶室放了四十多年。你哪天觉得自己接得住那牌,来找我。我把七个人的名字背给你听——七个名字,三处籍贯,五处找不到家属的待寻。以后清明你在东京湾给那七个前辈烧纸,别说‘前辈’,叫‘兄弟’。”
陆川点了下头。“桥的事,我正要找你。”
“桥什么事?”
“赤松的人昨天来找我了。不是赤松本人,是他的秘书。叫藤田。他说赤松想约我喝茶——不在茶室,在赤松的办公室。藤田说,赤松问围棋太慢,不如直接谈正事。我知道他会来找我,但没料到这么快。关爷,我还没准备好。”
关爷把老马手里的打火机拿过来,在指尖转了转。“你觉得什么叫准备好了?棋下完了叫准备好?赤松这个人从来不跟人下没下完的棋。他每一步都想好了,包括最后一步。你跟他过招,不是要赢他——是要让他觉得你值得继续下。”
他把打火机还给老马,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透过麻将桌上升腾的烟雾和筹码碰撞的脆响看着陆川:“藤田约你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三点。”
“下周三——今天是周五。你有四天。这四天,别光看地契。地契上写的是地价和面积,不是赤松会怎么出招。他跟你谈不是要买你的地,他是想看看——你手里除了地,还有什么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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