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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是第一个跨过门槛的。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等得不耐烦了。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种说不清是树叶还是青苔的涩意。六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坐得骨头都发酸,坐得最后连方舟都不再说话了。沉默像一层厚厚的灰,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把它拂掉。
终于,方舟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没看任何人,径直走进了走廊。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几秒钟后,所有人听到了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嘎吱”一声,不是沉闷的撞击,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安静的、平滑的、像被什么力量从另一边吸过去的声响。
门开了。
方舟站在门口,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光下显得比平时高了一些。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面朝门里面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在回荡。
“里面不是黑的。”
所有人都走到了门口。
王馨梦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前面五个人的背影已经把那扇门堵得差不多了。她从林知夏和赵鸣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探出头,看到了门后面的景象——
不是黑的。
方舟说得对。
门后面是一整片白色的空间。不是那种被刷了白漆的房间,不是那种有墙壁、有天花板、有地板的房间。它是一种没有边界的、没有厚度的、像是从概念上就被定义为“白色”的空间。白得彻底,白得干净,白得像一块被放大到无穷无尽的画布,还没有被任何人落过笔。
白色的地面上——如果那能叫地面的话——漂浮着上百道门。
不是普通的门。每一道门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宽,有的窄。有的是木头做的,有的是铁的,有的是石头的,有的看起来像是用光编织成的。有的门框上缠绕着藤蔓和花朵,有的门面上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和符号,有的门根本没有门板,只有一圈发光的轮廓,像一只睁开的、燃烧着的眼睛。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有的在头顶上方两三米的地方,倾斜着,像随时会掉下来;有的在脚下不到半米的位置,横躺着,像一口没有盖子的井;有的远得像是在天边,只有指甲盖大小,但依然能看到它在微微发光;有的近得几乎要贴上来的,门框的边缘就在距离王馨梦不到两臂远的地方,她能看清那道门表面上的每一道木纹。
上百道门。
每一道门都在呼吸。
不是比喻。它们真的在呼吸——门框微微地、极其缓慢地膨胀又收缩,像胸腔,像肺叶,像某种还活着的、沉睡了很久的、刚刚被开门声惊醒的东西,正在适应再一次被看见、被靠近、被穿过。
王馨梦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手指触到了木头粗糙的、被时间啃噬过的表面。她感觉到门框在她的指尖下面轻轻地动了一下,像心跳,像脉搏,像这个白色的空间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跟她打招呼。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猛地回过头。
门——那扇从公寓走廊通向这个白色空间的门——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关上了。
方舟第一个冲过去,双手按在门上,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两下,肩膀抵着门板,用了全身的力气,门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不是锁了,不是卡住了,而是这扇门像是从来就没有被打开过一样。
“操。”方舟低声骂了一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鸣走过去,和他一起推。两个人,四只手,压在门板上。门板连晃都没有晃。
陆一鸣靠在门边的墙上——那个白色的空间里居然有墙,就在门的两侧,像是从公寓走廊延伸过来的,但材质完全不一样。这墙摸上去不是水泥,不是木头,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温热的、微微有点弹性的、像皮肤一样的东西。
他靠了一下就弹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但又不是烫。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把手缩回了裤兜里,再也不肯碰那面墙。
“也就是说,”林知夏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听起来很奇怪,像是被这个白色空间里的空气压扁了一点,“我们回不去了。”
她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没有人接话。
沈清辞站在所有人中间,他的头发散在肩上,白色的空间里没有风,但他的发梢在微微地动——不是风,是这片空间本身的某种律动,像是它在呼吸的时候带起的气流,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足够让头发丝轻轻地飘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然后转过身,面朝那片漂浮着上百道传送门的虚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背包肩带上那只白狐公仔,拇指按在公仔的头顶上,按得很用力,用力到那颗不对称的纽扣眼睛被挤得歪向了一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的、几乎算不上是笑的笑。那个表情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被收走了,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不见了。
王馨梦没有看到那个笑。
她在看那些门。
或者说,她在看那些门之中的一道。
那道门不在近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几乎要消失在这片白色空间的尽头。但它太好认了——门框上缠着一圈白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花。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盯着那道门看了很久。
“哟——”
这个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
它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从上、从下、从左、从右、从每一道悬浮着的传送门的门缝里、从白色空间的每一寸空气里,同时响起来。那个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一根针直接扎进了耳膜深处,清晰得可怕,清晰到你能听出说话的人舌尖抵住上颚时发出的那一点点细微的摩擦声。
六个人同时僵住了。
方舟的手从门上弹开。赵鸣的眼镜差点掉下来,他用手扶住,手指在发抖。林知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白色的线,攥着裙角的手攥得更紧了。陆一鸣把耳机从耳朵里扯了出来,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沈清辞的手指从白狐公仔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王馨梦握住了口袋里的那把小刀。
从白色的虚空里走出一个女人。
她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的摩擦声,没有任何声音。她就像是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刚才还没有人看见她一样。
她很高,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瘦得像一株被拉长了的百合。她的皮肤白得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一张被仔细打磨过的、上了釉的瓷器。五官精致得过分,眼窝很深,鼻梁很高,嘴唇是不太真实的玫瑰色,像是被人用颜料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如果那能叫地的话——但拖行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裙子的面料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不反光,不垂坠,但又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像一层影子。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到腰际,没有扎起来,就那么散着,每一根发丝都笔直地、安静地垂着,像是这个白色空间里的重力对它们格外温柔。
她看了一圈面前的六个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拂过去,像风拂过六片不同的叶子。然后她笑了,笑得很亲切,很温柔,像一个主人终于等到了迟到的客人。
“哟,来客人了。”
她的声音里有温度,有笑意,有那种大人在逗小孩时才会用到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夸张的亲切感。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亲切感让王馨梦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女人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去,像一匹展开的丝绸。她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是淡粉色的,在白色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鲜嫩,像刚剥开的虾仁。
“欢迎来到我的游乐园。”她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久到……我都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方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重新试了一次:“你是谁?”
女人的嘴唇弯了弯,像是在品味这个问题有多可爱。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朝那些悬浮着的传送门走了两步。她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不是走,更像是滑,脚底和地面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距离。
“我是谁不重要。”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从一道传送门的门框上轻轻划过。那道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大提琴的最低音被拉了一下弦。“重要的是,你们来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六个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一个在等待表演开始的钢琴家。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林知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碎花连衣裙在白色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朵被丢进雪地里的花。“什么游戏?”
女人看着她,玫瑰色的嘴唇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不是冷漠,不是残忍,而是没有。那双深陷的、被浓密睫毛包围的眼睛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是干的,干得裂开了。
“每一个副本,”女人又抬起手,朝那些悬浮着的传送门挥了一下,指尖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把那上百道门全都圈了进去,“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的意思被完全吸收。
“有的副本里,你们会面对饥饿。有的副本里,你们会面对恐惧。有的副本里,你们会面对彼此。”她说“彼此”的时候,目光在王馨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王馨梦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重量,像一片羽毛,但羽毛也可以压死一只蚂蚁。
“通关的条件很简单,”女人继续说,“活下来。”
她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齿。她的牙齿很白,排列得很整齐,但有一颗虎牙稍微尖了一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把很小的、被藏在嘴里的刀。
“每一个副本通关之后,会有一道门送你们回到这里。然后你们可以选择下一个副本。一直玩下去,直到——”她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滑到另一边,“——直到你们全部通关。”
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被吹到了半空中,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全部通关。
方舟抓住了这四个字里的漏洞:“全部通关?也就是说,如果我们都通关了,就能回去?”
女人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看着他,微笑着,那种微笑让人想起橱窗里的人偶——嘴角的弧度是固定的,永远不会变,永远不会累。
方舟还想再问什么,但赵鸣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方舟回头看赵鸣,赵鸣没看他,赵鸣在看不远处的一道传送门——那道门的门框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像虫子爬行痕迹一样的符号。
赵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不是回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赵鸣推了推眼镜。他的声音在发颤,但他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如果她能让我们直接回去,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游戏……一定是有目的的。她不让我们回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
“因为你们还没有玩够啊。”女人接过了话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晚饭,“你们才刚来,怎么能让你们走呢?我的游乐园都寂寞了那么久了,好不容易来了六个……六个……”她歪着头,像是在数数,然后笑了,“六个小朋友。”
小朋友。
这三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甜腻。
王馨梦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把小刀的刀柄。刀柄上那只被磨得只剩两只眼睛的猫贴纸,在她的掌心里硌出一个熟悉的印记。
她没有看那个女人。她在看那些传送门。
很多门。有很多很多门。
有的门里透出了光——不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而是从门板本身渗出来的,像光是从木头的纹理里、从铁锈的缝隙里、从石头的裂纹里自己生长出来的。那些光的颜色各不相同,红的、蓝的、黄的、紫的、绿的、灰的、白的、黑的,有的明亮得刺眼,有的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每一道光都是一种可能。
每一个可能都可能通向死。
“那么,”女人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第一个副本——”
她抬起右手,五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一道门从远处飞了过来。
不是“移动”,是“飞”。那道门原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在女人弹指的那个瞬间,那道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一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白色空间的尽头呼啸而来,在六个人的头顶上翻转了两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他们的面前。
地面——如果那能叫地面的话——轻轻地颤了一下。
距离不到两米。
那道门不高,大概一米八左右,门板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像是被火烧过,表面布满了裂纹和焦痕。门框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藤蔓,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它就是一道灰色的、被烧过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毫不起眼的门。
但它落地的时候,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气味。
焦糊味。
不是柴火燃烧的焦糊味,而是更复杂的、更刺鼻的、让人联想到某种巨大灾难的气味。像是塑料在燃烧,像是钢铁在融化,像是什么正在死去的东西在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王馨梦的鼻腔被那股气味灌满了,她忍不住咳了一声。
女人站在那道门旁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门框,像是在拍一个孩子的头。门框在她的手下微微发光,那些焦痕像是在回应她一样,从灰色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重新点燃的炭。
“第一个副本,”女人说,语气像一个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不快不慢,咬字清晰,“末日生存。”
末日生存。
四个字落下来,像四块石头,砸在六个人中间的那片空气里,砸出一个看不见的坑。
方舟的嘴唇动了动,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知夏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也只是白了一下。她的下颌肌肉微微绷紧,然后松开了,像是在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四个字消化掉、接受掉、然后藏起来。
赵鸣低着头,推着眼镜,推了很多下,推得镜片上全是手指印,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
陆一鸣把耳机重新塞回了耳朵里,又拿出来了,塞进去,又拿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手比他的脑子先慌了。
沈清辞的头发在他的脸侧微微飘动着。他看着那道灰色的、被烧过的、散发着焦糊气味的门,表情和之前一样平静。但他的嘴唇在动,动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字。
那两个字是:来了。
王馨梦没有看到沈清辞嘴唇的动作。
她把小刀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拿在手里。不是要用来攻击谁,她只是觉得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会好一些。那把小刀削过很多铅笔,削出过很多细碎的、卷曲的、黑色的铅笔屑。那些铅笔屑曾经像花瓣一样落在她的速写本上,落在她的课桌上,落在她一个人坐了三年的座位旁边。
她不知道这把刀在末日生存的副本里能有什么用。
也许什么用都没有。
也许什么用都有。
女人退后了一步,退到了那道灰色门后面大约两米的地方。她站在那里,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银白色的长发垂在黑色的裙子上,像一道瀑布落进了深渊。
“规则很简单,”她说,“进去,活下来。当你看到一扇发光的门的时候,推开门,就回到这里了。如果你们之中有人没有回来——”她停了一下,嘴唇弯了弯,“没关系,反正总会有人没有回来的。”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那种笑意开始变了。不是变冷了,不是变淡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更本质的、更不应该出现在人类脸上的东西。
期待。
她在期待看到有人不会回来。
王馨梦感觉到了那股期待,像一阵看不见的风,从那个女人站的方向吹过来,吹过她的脸颊,吹过她的脖子,吹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一直凉到胸口。
她没有躲。
她松开了刀柄,把刀换到了左手,腾出右手,伸进了卫衣的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但她把手放在那里,像是在摸什么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一朵花,一片叶子,一道看不见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温热的光。
沈清辞第一个走向了那道灰色的门。
他走得不快,步伐均匀,肩上的皮革双肩包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腰侧。那只白狐公仔挂在背包的肩带上,一高一低的纽扣眼睛面朝着前方,面朝那道门,像是在替它的主人先看一眼门后面的世界。
他走到门前,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按在门板上。
门板是温的。
被火烧过的、焦黑的、布满裂纹的门板,摸上去不是凉的,不是烫的,而是温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隔着厚厚的灰烬和焦炭,把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到了外面。
沈清辞推开了门。
门的另一边,是红色的。
不是夕阳的红,不是火焰的红,而是一种浑浊的、厚重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死亡的、缓慢流动的红色。那片红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打在沈清辞的脸上,把他的白皮肤染成了不健康的橘红色,把他的黑眼睛映成了两个小小的、燃烧着的点。
他走了进去。
没有犹豫。
没有回头。
方舟骂了一句脏话,跟了上去。他不知道沈清辞为什么能那么干脆地走进去,但他不想输给沈清辞——在任何事情上都不想。
林知夏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馨梦。
那一眼很短。
短到王馨梦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自己。
但王馨梦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担忧,不是任何和善意有关的东西。
是计算。
林知夏在用那一眼计算王馨梦会不会跟上来,不跟上来会怎样,跟上来又会怎样。
计算完了。
她转回头,走进了那道灰色的门。
赵鸣和陆一鸣几乎同时迈步。赵鸣走在前面,陆一鸣落后半步。他们的影子在红色光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投在了白色空间的地面上,像两道黑色的、被风吹歪了的烟。
然后只剩下王馨梦一个人了。
她站在那道灰色门前,左手握着小刀,右手藏在卫衣口袋里。红色的光从门里照出来,打在她的黑色卫衣上,打在帆布鞋上,打在速写本的一角上——速写本在她的双肩包里,拉链坏掉的那个口袋用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松了,速写本的一角从缝隙里露出来,是白色的,被红色的光照成了粉色。
那个女人还在不远处的白色虚空里站着。
她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好像没有在呼吸。她就那样看着王馨梦,银白色的头发垂在黑色的裙子上,玫瑰色的嘴唇微微弯着,弯着一个固定的、人偶一样的、瓷器的微笑。
但她的眼睛在变。
从没有东西的干井,变成了有东西的、更深的东西。不是善良,不是恶意,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简单命名的情绪。
是兴趣。
她在对王馨梦感兴趣。
王馨梦没有看她。
她看着那道灰色的门,看着那些从门里涌出来的、浑浊的、缓慢流动的红色光。那道光打在她的脸上,把她半张脸染成了橘红色,另外半张脸还在白色的空间的光里,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一半红,一半白。
一半未来的,一半过去的。
她迈出了一步。
不是朝着门,是朝着自己身后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虚空和远处那些悬浮着的、呼吸着的、沉默着的传送门。
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搭在双肩包的肩带上,把背包往上颠了颠,让那个露出来的速写本的一角缩回去了一点,缩到了橡皮筋的下面,被箍住了,不会掉出来了。
然后她转过身,朝那道灰色的门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到了门前,沈清辞刚才站过的位置。她的脚踩在他踩过的地方,地上的温度不一样了——不是凉了,是温的,人的体温留下来的那种温。
她抬起头,看着门框顶上那块焦黑的、裂了纹的木头。木头上有一道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了一点点金色的光,像一只被藏在灰烬下面的、小小的、快要瞎了的眼睛。
王馨梦对那只眼睛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连两米之外的那个女人都未必听得到。
她说的是:“我进去了。”
不是对自己说的,不是对门说的,不是对那个游戏的主人说的。
是对那只白狐说的。
她不知道它在哪里。也许在那些传送门中的某一扇后面,也许在第一个副本里等她,也许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白狐——那只是她在山上因为太累而产生的幻觉,一只由树叶和光影拼凑出来的、不存在的、骗她走进这场游戏的幽灵。
但她不在乎。
它存在。
它存在过。
它在她的速写本第三页上,蜷缩着,四条腿收在身下,尾巴绕到前面盖住鼻子,耳朵竖着,闭着眼睛,在做一个很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的梦。
她要把那幅画画完。
她走进了门里。
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她的耳朵。那不是光,那是有重量的、有温度的、有气味的东西。它像水一样淹没了她,但不是水——水是凉的,它是温的。它像火一样包裹了她,但不是火——火是烫的,它是温的。
它是什么感觉呢?
王馨梦在穿过那道门的那一秒钟里,想出了一个答案。
它像血。
温热的、流动的、充满铁锈味的、从某个巨大的伤口里涌出来的血。她不是在穿过一扇门,她是在穿过一个正在死去的东西的身体,从它的外面走到里面,从有光的地方走到没有光的地方,从活着的地方走到——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因为她已经站住了。
她的脚踩在了实地上。不是木头,不是水泥,不是公寓走廊里的那种老旧的、嘎吱作响的木地板,而是一种被压得很实的、干燥的、布满了细碎裂纹的土地。
红色的光还在,但没有那么红了,变成了一种更脏的、更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橙色。那光来自天上——天空是橙红色的,不是夕阳的那种温柔的橙红,而是一种病态的、发炎的、像是皮肤底下的淤血透出来一样的橙红。
空气是热的。
不是夏天的那种热,是另一种热——干燥的、灼人的、连呼吸都觉得喉咙被砂纸打磨了一下的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让人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的气味:灰烬、硫磺、腐臭、还有某种尖锐的、化学制剂一样的刺鼻味道。
王馨梦的眼前,是一片废墟。
不是一般的废墟。
是那种被反复摧毁、反复燃烧、反复坍塌之后,连废墟本身都已经不再像是废墟的废墟。建筑物的残骸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像一排被打断了脊梁的、还在勉强站着的、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站着的尸体。街道——如果曾经有街道的话——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地面开裂,裂缝里渗出暗黄色的、冒着泡的液体。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巨大的、暗红色的裂缝,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裂缝里涌出橙色的光,那种光不是照明的光,是灼烧的光,是一个星球正在从内部被慢慢烤熟、慢慢流脓、慢慢死去的光。
末日生存。
这四个字现在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气味。
它们是橙色的、灼热的、带着硫磺和腐臭的味道。
方舟站在她前面大概十步远的地方,正在弯腰检查自己的登山包。赵鸣蹲在一截断墙后面,眼镜反射着天空的橙色光,看起来像是眼眶里在燃烧。林知夏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在数数——王馨梦看到了她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做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倒计时。
陆一鸣在咳嗽。空气太差了,他咳得很用力,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咳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清辞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他面朝着那片废墟的深处,面朝着那道从地平线上裂开的大地的伤口,面朝着那个正在死去的、橙红色的、没有边际的世界。
他的长发被干燥的、灼热的风吹起来,飘在身后,像一道黑色的、逆着时间流动的、不肯停下来的河流。
他没有回头。
王馨梦站在那道灰色的门刚刚消失的位置——门不见了,她一进来门就不见了,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倒塌了半边的墙壁和墙壁后面漫无边际的、冒烟的、灰烬覆盖的荒地。
她转过身,面朝那五个人。
面朝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她把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刀柄上那只磨得只剩两只眼睛的猫贴纸在她的掌心里硌出了一个熟悉的印记,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一直在那里的承诺。
她的手指轻轻地握紧了它。
末日生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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